阿哈完全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祂身体前倾,面具上的“眼睛”部位甚至挤出了两道滑稽的水痕。祂的声音转换成了黑塔的声音,但是却不同於本人的风格,反而甜得发腻:
    “求求你了,就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能不能,把那个——借我一下?求求你了,让我测一下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祂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泽羽脚边那根木质钓鱼竿。
    泽羽无慈悲的看著阿哈:“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是想著自己呢。”
    “求求你了,钓鱼竿。”阿哈甜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呜咽,“我保证不弄坏。弄坏了……弄坏了我就哭给你看。我真的会哭的,我现在就能哭给你看。”
    祂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当著黑塔女士的面,用著黑塔女士的声音,对著黑塔女士中意的朋友,发出一连串夸张的抽泣声。
    这种违和感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极其高级的笑点。泽羽看了看黑塔,又看了看阿哈,强大的处理器立刻幻视阿哈变成路边塔的样子。
    然后泽羽无慈悲的脸消失了:我在欢愉星神的不要笑挑战中取得了3秒钟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泽羽用余光扫了一眼螺丝咕姆,他的投影表情依旧如常,瞬间升起一股敬意:不愧是智械君王,居然是能从头到尾观之数十而面不改色也的存在,这水平可以去应聘蹦蹦炸弹了。
    黑塔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一旁看戏还在笑的泽羽,终於忍不住了:“啊哈?你的节操呢?”
    阿哈头都没回,抽抽搭搭地回答:“和我的面具一样,都是假的,呜呜呜呜。”
    泽羽低头看了看阿哈,这位堂堂欢愉星神,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於“小丑鱼求投餵”的姿態仰望著他。整个场面荒诞到了极点,却又莫名地……有说服力。
    对於一位欢愉星神来说,这很正常。
    不愧是你,阿哈。
    泽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弯下腰,捡起那根钓鱼竿,递给了阿哈。
    “线別甩到別人脸上,会把人勾回来的。等浮漂周围出现气泡或者水花粒子,並往下沉,同时有 “扑通” 声的时候,就可以收杆了。”泽羽说,“另外,还是不要再用黑塔的声音了,大黑塔可能是虎妞,但大黑塔是虎妞又不太可能。来跟我一起说,黑塔女士举世无双,黑塔女士聪明绝顶,黑塔女士沉鱼落雁!”
    黑塔看了一眼泽羽,虽然不知道虎妞是什么,但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阿哈同样点了点头,做出双手接过钓鱼竿的动作,郑重得像在接传国玉璽。隨后,祂脸上的可怜巴巴瞬间消失。祂站起来,把那根製作工艺简单,耐久有限的钓鱼竿抱在怀里,然后转身面朝无限水坑,蹲下,甩竿。
    浮標落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黑塔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一个星神蹲在地上钓鱼。螺丝咕姆的投影已经放弃了逻辑分析,安静地悬浮在一旁。博识尊的意识深处传来一种微妙的感觉,如果非要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那大概就是,一想到自己和祂同为星神,简直是机械生的耻辱。
    五分钟过去了,但浮標一动不动。
    阿哈保持著那个蹲姿,面具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泽羽忍不住问:“……你確定你会钓鱼?”
    阿哈没有回答。祂绝不承认自己会空军,祂的动作保持不动,仿佛生怕惊扰了水面下那个未知的世界。
    然后,浮標动了。在浮动几次后,浮標终於沉了下去。那一刻,阿哈的表演达到了巔峰。
    他猛地收杆,鱼线绷紧,然后祂整个人开始往后仰,双脚在地板上犁出刺耳的声响,面具上的笑容扭曲成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弧度,不知道的还以为祂吊出来的是黑大帅。
    “唔哦哦哦哦——好重!这东西好重!”阿哈咬牙切齿,身体被“拖”得往前滑了半寸,“泽羽你这里面到底养了什么东西!这拉力,这手感!快来帮忙,我快控制不住祂了!”
    黑塔面无表情地看著祂。
    泽羽也面无表情地看著祂。他能不知道2x2水池里能出什么东西吗,而且钓鱼竿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阿哈觉得,有什么超级大的要来了!”阿哈的声调拔高了八度,“观眾朋友们你们看!水面在翻涌!此刻,万眾的理想交匯为唯一的宏愿,整个宇宙的命运都在这一刻悬於一线!此刻,五域九天共同看向一人!”
    水面確实在翻涌。里面有光透出来,带著五彩斑斕的黑和五彩斑斕的白,光芒变幻莫测,像是要吊出来一头吞天之鯨。
    阿哈双臂用力,將那根钓鱼竿往后一拽。
    一条能和星神角力,並且短暂不落下风的庞然巨物----小丑鱼飞出水面。
    橙白相间的条纹,巴掌大小,嘴巴一张一合,眼睛圆溜溜的。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拋物线,啪嗒一声掉在黑塔办公室的地板上,扑腾了两下,然后翻了个白肚皮,一动不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黑塔率先打破沉默。她蹲下来,盯著地板上的那条小丑鱼,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肚皮。鱼翻了个身,又扑腾了一下,然后继续装死。
    “……所以。”黑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阿哈,“你和它角力了半天,差点被拖进水里,结果钓上来一条观赏鱼。”
    阿哈沉默了一瞬,祂鬆开了鱼竿,鱼竿落在地上。
    祂蹲在那条“鱼”面前,完全没有看见巨大反差该有的伤心,反而是安静地看著它。面具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祂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认真,像是南方人看到暴雪。
    “……钓到了。”阿哈说,“阿哈钓到了。”
    祂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条鱼的鳞片。鳞片上倒映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一张张面具。祂伸手捧起小丑鱼,对方在他掌心里吐了个泡泡,泡飘到空中,啪的一声碎了。
    阿哈大笑起来,和之前那种癲狂的、表演式的笑不同,这一次的笑声里带著一种纯粹的、发自內心的愉悦。
    带著欢愉之主,真正欢愉的笑声。祂窥见真空冰冷可憎,星辰机械运转,万物意义让位於虚无。但此刻,有一异界生灵诞生於祂之手,便忍不住纵声大笑。这清澈的笑声撕裂了冰冷死寂的宇宙,迴荡诸界至今。
    祂笑够了,站起身来,把小丑鱼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然后转向泽羽。
    “谢谢你。”阿哈说。祂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真诚,表演成分完全消失了。
    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泽羽手里。
    “这是我的联繫方式。以后有什么好玩的,记得叫我。”
    然后祂抱著那条鱼,一个转身,消失在了虚空中。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远。
    黑塔盯著阿哈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於开口,“祂钓上来的,是从你的世界过来的,除你以外的第二个生命。”
    泽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找乐子请拨 —— 阿哈(24小时在线)”
    “我觉得。”泽羽有些微妙的说,“祂最好不要做什么把这条鱼送到天才俱乐部当会员的实验,因为我害怕博识尊真的会同意。”
    观景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著。
    不久之后,欢愉之主的形象里,便多了一条小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