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论下课的时候是十点十分。
    陈菜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阳光白花花的打在脸上,他眯著眼站了几秒才適应。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的消息。
    “下午两点行政楼会议室。格尔木最新情况通报。务必到场。”
    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林洋的。
    “洋子,中午吃啥?”
    回復秒到:“食堂一楼,红烧肉档口,11点半,不见不散。”
    “你那肚子不是疼吗?”
    “已经好了。红烧肉是灵药。”
    陈菜笑了一声,收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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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点半,食堂一楼。
    红烧肉档口排了七八个人,陈菜和林洋各自端著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洋的餐盘里堆著一座红烧肉小山,旁边配了几根象徵性的青菜,营养结构令人嘆为观止。
    “菜哥,“林洋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最近忙什么呢?神出鬼没的,好几天没在宿舍看到你了。”
    “做实验。”
    “什么实验?你们物理系不是这学期没实验课吗?”
    “课外项目,“陈菜面不改色地编瞎话,“一个老师推荐的,数据採集方面的工作。”
    “哦——“林洋拖了个长音,用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看著他,“是不是那种不好说的项目?要签保密协议的那种?”
    陈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猜到的?”
    “你前几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衬衫——领口里面別了一个东西,我看到了,“林洋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领口,“很小,像一个小夹子。我室友以前在军工所实习过,他们出门都带那种东西,叫什么来著——保密器?不对,信號屏蔽——也不对——”
    “你就当没看到就行,“陈菜说,语气平淡但认真,“真的,对你好。”
    林洋看了他两秒,然后耸了耸肩,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行吧,我不问,“他说,“不过你脸色真的很差,注意身体。你们那些搞研究的,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
    “知道了,妈。”
    “叫哥。”
    两人吃完饭,林洋要去网吧——今天有一场游戏排位赛要打——陈菜独自往宿舍走。
    路过食堂一楼三號窗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一个大叔站在窗口后面,动作生疏地给排队的人打菜。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著今日菜单,和往常一样。
    阿姨不在。她应该还在校医院。
    他想起来,自己还欠她一顿饭——准確地说,欠她很多顿饭。三年里她多打的那些半勺,他从来没有还过。
    “以后还吧,“他在心里说,“等这事完了。”
    这句话好像变成了他的口头禪。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陈菜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闭著眼睛,让源海继续回充。老诺没说话——大概是真的在补觉。一个不需要睡觉的残魂居然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一点半,他起来洗了把脸,朝行政楼走去。
    ……
    两点整,会议室。
    今天的人比上次多了两个——除了周敏、张远舟、赵翰、孙婷之外,还有一个陈菜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坐在周敏旁边,面前的桌牌上写著“许正阳“。
    周敏介绍道:“这是总局派来的联络员,许正阳。从今天起,江城分部与总局的所有信息交互都通过许同志协调。”
    许正阳朝眾人微微点头,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
    陈菜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了个標籤:体制內,规矩人,不好糊弄。
    “格尔木的最新情况,“周敏切入正题,投影仪亮了,墙上出现了几张新的卫星图片,“截至今天上午十点,侵蚀区域的面积较四十八小时前又扩大了约百分之四十。目前封锁半径已经从二十公里扩大到三十五公里。军方正在评估是否需要进一步扩大。”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片——一幅標註了顏色梯度的地图,红色区域是侵蚀中心,黄色是周边受影响区域,绿色是暂时安全区域。
    “第三例患者的侵蚀已经蔓延到膝关节以上,第四例患者今天上午確认——女性,四十三岁,居住地距离侵蚀中心三点七公里。目前侵蚀从左手开始,尚在早期阶段。”
    “第四例了,“赵翰低声说。
    “关键问题在於——这四例患者的居住地点,並不是距离侵蚀中心最近的,“周敏说,“侵蚀中心周边一公里內仍有常住居民未出现任何症状。这意味著侵蚀对人体的影响不是简单的距离衰减——还有其他变量在起作用。”
    陈菜想到了方远。
    “方远呢?“他开口,“他还在观察室吗?”
    许正阳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方远目前仍在格尔木分部的观察室中,配合度尚可。但——”
    他停顿了一下。
    “昨天夜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许正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它在教我唱歌。我已经学会了第一句。』”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
    “学会了第一句,“张远舟低声重复,“如果侵蚀波调製信號的七个频率分量是七句歌词——那』第一句』可能意味著他已经成功复製了第一个频率分量的调製模式。”
    “也就是说,“孙婷的声音有些紧,“他不只是被动地增幅侵蚀波了——他开始主动发射了。”
    “主动发射带调製指令的侵蚀波,“张远舟补充道,“不是一个空白载波,是一个带有完整重写指令的信號。”
    陈菜闭上眼,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他自己的信號:3.5hz反相载波,空白,无调製。一面盾。
    方远的信號:3.5hz同相载波,七频全开,完整调製指令。一把剑。
    而他现在——方远正在学会自己打造那把剑。
    “许同志,“他睁开眼,“方远目前的信號强度有没有变化?”
    “据格尔木分部报告,方远的信號振幅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內缓慢上升,增幅约百分之十五。同时,他周围的侵蚀波增强速率也在加快——两者呈正相关。”
    正相关。他越强,侵蚀越重。侵蚀越重,他更强。
    正反馈的前奏。
    “格尔木分部有没有考虑过把他转移?“陈菜问。
    “考虑过,“许正阳说,“但存在两个问题。第一,转移过程中他必然经过侵蚀区域,信號与侵蚀中心的正反馈风险无法排除。第二——他本人拒绝离开。”
    “拒绝?”
    “他说他还没学会整首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菜深吸一口气。
    “好,我理解了,“他说,“方远的情况暂时交给总局处理。我今天来是有另一件事要报告——”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
    “今天早上,我在校医院的刘桂芳身上成功完成了锚定。”
    周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张远舟停下了推眼镜的手。赵翰嘴里叼著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他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根?
    “锚定?“周敏问。
    “就是我之前设想的那种方法——在目標区域建立驻波,种下一颗能量种子,让它持续释放反相信號抵消侵蚀波。目前种子运行正常,刘桂芳右手的侵蚀被完全压制,种子预计能维持三到五天。”
    他简短地描述了操作过程和结果,没有提老诺的贡献——也没法提。
    “有监测数据吗?“张远舟问。
    “孙姐的扫描仪全程记录了,“他看向孙婷,“孙姐?”
    孙婷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数据投到了墙上。
    “这是锚定前后的侵蚀波振幅对比——锚定前,振幅零点六一;锚定后,振幅降至零点零三以下,降幅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种子持续释放的反相信號在目標区域形成了稳定的抵消场,覆盖范围半径约七到八厘米。”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表。
    “这是种子的能量衰减曲线——根据过去六个小时的监测数据外推,种子能量將在约一百零八小时后降至临界值,届时反相信號振幅不足以继续抵消侵蚀波。换算下来——大约四天半。”
    四天半。
    在陈菜预估的三到五天范围內。
    “四天半之后需要更换种子,“陈菜说,“我目前的能量储备够做一次锚定,但做完之后需要二十到二十四小时回充。也就是说,理论上我可以每两天给刘桂芳更换一次种子,留出足够的余量。”
    “一个人呢?“周敏忽然问。
    “什么?”
    “如果不止刘桂芳一个人呢?“周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如果將来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被侵蚀——你还能每两天换一次种子吗?”
    陈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被周敏直接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不能,“他坦诚说,“以我目前的能力,同时维持两个锚定就接近极限了。三个以上——做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你不需要亲手给每一个患者做锚定,“周敏说,“或者——找到一种不需要你的方法来对抗侵蚀。”
    “第二种短期內不可能,“张远舟说,“我们连异常波的生成机制都没搞清楚,更不用说用仪器模擬陈菜的信號了。”
    “那第一种呢?”
    张远舟想了想:“如果陈菜能教会其他人做锚定——其他信號携带者——理论上可以分担压力。但全球一百七十三个携带者中,只有两个信號稳定——陈菜和方远。方远是同相的,不可能做锚定。其余一百七十一个信號紊乱,连基本的定向输出都做不到。”
    “短期內教不了,“陈菜总结道,“至少几个月內,我能做的事情只能我来做。”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好,“周敏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就把几个月內的事情做好。陈菜,刘桂芳的锚定维护由你全权负责。张远舟,格尔木数据的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我需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內给出侵蚀扩散的预测模型。孙婷,继续监测刘桂芳的种子状態,同时整理锚定操作的完整流程文档——万一將来有第二个陈菜出现,我们需要有现成的操作手册。”
    “赵翰,“她看向赵翰,“你负责另一件事——和总局协调,调一批格尔木的侵蚀样本过来。玻璃、岩石、土壤,种类越多越好。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不同材质、不同侵蚀深度的基准资料库。”
    “明白了,“赵翰把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我下午就联繫。”
    “许同志,“周敏转向许正阳,“请转告总局——江城分部请求將陈菜的锚定技术列为最高优先级研究项目,申请专项经费和人员支持。”
    许正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会议散了。
    陈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被孙婷叫住了。
    “等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给他,“你的。”
    陈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巧克力,那种自动售货机里卖的、两块钱一块的最普通的那种。
    “什么意思?”
    “你今天早上做完锚定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孙婷说,“巧克力补糖。你们年轻人不都这么补的吗?”
    陈菜看著那块巧克力,忽然有点想笑。
    “谢了,孙姐。”
    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巧克力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此刻这种甜味刚好对冲了他源海空荡荡的虚浮感,让他觉得自己又脚踏实地了一些。
    “老诺,“他在心里说。
    “嗯?”
    “你吃不吃巧克力?”
    “我是一缕残魂,我没有嘴。”
    “那你要不要想像一下巧克力的味道?我帮你描述——甜的,有点苦,入口即化,像——”
    “像蜜酿,“老诺忽然说,“埃瑟拉有一种蜜酿,用北方的野花蜜酿的,味道和你说的大概差不多。甜,带一点苦,入口即化。我年轻时候很喜欢喝,后来太忙就不喝了。”
    “那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蜜酿。”
    “你们这个世界上没有蜜酿。”
    “那我请你喝热可可,加了蜜的那种。差不多。”
    “……热可可是什么?”
    “就是热的水里面加了可可粉和蜂蜜,甜甜的,暖和和的,冬天喝最好。”
    老诺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等这事完了——爬山,喝热可可。”
    “你总是说』等这事完了』——”
    “因为事总会完的。好的坏的都一样,没有永远进行的事。这是概率论的基本道理——任何过程的持续时间都是有限的,只是长短不同。”
    “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讲?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居然像那么回事。”
    “那当然,我虽然不听讲,但我瞎编的水平一流。”
    老诺发出了一声哼笑——那种终於被逗到了但不想承认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闷笑。
    陈菜走出行政楼,下午三点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不少。他咬著巧克力,慢慢地朝教学楼走去。
    两点二十有一节光学课。
    他现在是一个要去上课的大学生。源海在回充,种子在运行,侵蚀在千里之外缓慢蔓延——但此刻,在这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他只需要操心一件事情:
    光学课第七章他也没听过。
    “老诺。”
    “嗯?”
    “你说你们埃瑟拉有没有什么速成记忆法之类的?比如念个咒语就能把一整本书背下来那种?”
    “有倒是有,但那是记忆类法术,需要至少三年训练才能——”
    “算了当我没问。”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身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安静的黑河流过水泥地面。
    世界在变。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赶著去上课的、概率论和光学都要掛科的、嘴里叼著巧克力的普通大二学生。
    这感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