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乍泄。
    林慕便推开院门,往长风武馆走去。
    他“养伤”的时间也够久了。
    主要是武科即將开考,要回去看看。
    他来到武馆时,周师兄和柳师弟依然在东南角站桩。
    两人扎著马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远走了,你知道吗?”
    柳师弟语气里带著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叩不了关,他爹来把人领走了,说是去粮铺扛粮食。”
    周师兄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柳师弟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林慕也消失了。”
    “不过也难怪,被化劲拍了一掌,不废也说不过去。”
    “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余光扫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猛地转过头去。
    林慕就站在门口,穿著半旧的灰布麻衣,肩上落了几片竹叶。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两人竟完全没有察觉。
    周师兄锁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些,关键是毫无明劲武者的精气神。
    被化劲所伤,似乎连明劲都没了。
    “来了?伤怎么样。”经过踢馆事件,周师兄对林慕態度有极大改观。
    “养了些日子,好多了。”
    廊檐下传来脚步声。
    崔明月和叶朗並肩走来,周瑜跟在身后。
    三人看见林慕,同时停步。
    崔明月目光一扫。
    没有筋骨齐鸣,没有明劲气息,整个人安静得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回来就好。”
    叶朗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瑜倒是多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崔明月微微嘆了口气,“造化弄人”四个字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云归打著哈欠走出来,眼角还掛著睡意,腰间的酒葫芦晃荡著。
    他眯著眼扫了一圈,目光路过林慕时隨口说了句“来了?”,然后脚步忽然停了。
    他重新打量林慕。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林慕肩膀上,拍得青砖裂了道细纹。
    “好小子。”
    白云归的眼睛亮得像刚灌了半壶刀烧,“暗劲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
    周师兄和柳师弟同时转过头来,桩架彻底忘了。
    崔明月和叶朗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全僵住了。
    周瑜嘴巴微微张开。
    就连一向目不斜视的严华,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回过头看了林慕一眼,才进的內院。
    “刚突破不久。”
    “好好好。”白云归连说了三个好字,嘴角扬了起来。
    “正好回来参加武科。”
    ......
    与此同时,猛虎武馆。
    赵烈这几个月憋屈得几乎疯掉。
    明劲巔峰时被林慕越级击败,台下全镇人眼睁睁看著他趴在地上呕血,这份羞辱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扎在他心口。
    后来听说林慕被凌风一掌拍废了,他连雪耻的机会都成了泡影,那口闷气便一直梗在喉咙里。
    所以当“林慕没废,暗劲了”的消息传来时,最高兴的人可能是赵烈。
    当天下午,一封烫金战书送到了长风武馆。
    战书措辞出奇的客气。
    久闻林师弟突破暗劲,可喜可贺。
    当日擂台上赵某虽服化龙丹强行破境,胜之不武,败则更耻。
    今师弟以真功夫叩关暗劲,赵某恳请与师弟再战一场,地点仍在当日踢馆的演武场,全镇父老皆可观战。
    不论胜负,恩怨两清。
    消息比战书跑得更快。
    茶馆的说书先生嚷著“猛虎武馆赵烈要再战林慕”,茶馆里的茶客立刻炸了锅。
    上回明劲打暗劲的戏码他们还记忆犹新,这回两边都是货真价实的暗劲,光是票价就够他们聊上三天。
    码头的苦力开始押注,醉春楼的姑娘开始打听战期,连远在內城的俞慕白都被惊动了,甚至连端木宏都觉有点兴趣,他將这场对战作为武科的预热。
    大师兄接过战书扫了一眼,递给林慕:“接不接?”
    林慕觉得这是检验锻体术实战的好机会,所以没有犹豫:“接。”
    ......
    翌日。
    河源县的清晨是被货郎的吆喝声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演武场周围就聚满了人。
    卖烧饼的老王头推著炉车抢了个好位置,刚把炉子捅旺,头一炉烧饼就被几个码头苦力抢光了。
    卖茶的老孙头把茶摊支在对面土坡上,几个铜板一碗的粗茶硬是卖出了好价钱。
    土坡上、墙头上、老槐树的枝杈上都掛著人,连南边那座破了一半的戏台子也被一群半大小子占了,晃著腿嗑瓜子。
    “押注押注!长乐赌坊盘口,一赔一!”隶属於赵家的赌坊伙计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手里的铜盘被铜钱砸得叮噹响。
    码头的苦力们蹲在土坡边押注。
    黑脸汉子押了赵烈:“上回那是刚吃药不会用暗劲,这回正经练了个把月,稳贏!”
    瘦高个押了林慕:“上回明劲打暗劲都贏了,这回同境界还能输?”
    两人爭得脸红脖子粗,旁边一群人跟著起鬨。
    醉春楼的姑娘们来得晚,索性把马车赶到东边高地上撩帘观战。
    胭脂押了赵烈:“上回我在醉春楼接待过他,浑身都是肌肉,硬得跟棍子似的。”
    “哪儿跟棍子似的?”杏儿嗤嗤笑著,身形有些浪荡。
    她跟著押了赵烈,瓜子壳吐了一地。
    猛虎武馆的人占了一整片看台。
    钱万钧端坐正中,手里转著两颗铁胆哗啦响,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的徒弟却没他那份沉稳,趴在围栏上扯嗓子喊:“让长风武馆看看什么叫正经暗劲!”
    长风武馆的人陆续到了。
    周师兄和柳师弟占了个靠前的位置,白云归靠在木桩上灌了口酒。
    邹宛若和胡小鶯这次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胡小鶯不停地踮脚往场外看。
    严华还没有来。
    场子中央,赵烈已经到了。
    他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牛皮短褂,小臂上青筋盘结,拳头握紧时指节咔咔响。
    脚下的土被靴子碾出两道浅坑,眼神像一头饿了半个月的虎。
    这几个月他打了不知多少根木人桩,桩换了一根又一根,每一下都带著同一个名字。
    人声忽然低了一瞬。
    人群北边让开一条缝,几十个人扭著脖子往后退。
    林慕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脚步稳健。
    有人在人群里嘀咕“这就是被化劲打废的?”
    旁边的閒汉头也不回地应了句“扯淡,你看他走路像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