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令部曲收拾房舍,妥善安置长史孔祇,周蹇又自县寺外面近来,向周惠揖道:“郎主。”
    “是族兄啊!来得正好,”周惠放下手上的卷宗,“恰有两件事情要拜託。”
    “郎主请吩咐。”
    “其一是解送沈充的首级前往朝廷,吴儒亦会同去。我已令主簿写好奏表,除了向朝廷覆命、为吴儒表功外,还兼为钱凤之母请求赦令。其母今年已八十岁,当免於株连,並由县中奉养之。”
    “获得朝廷的回覆之后,你告诉徐军主,令他率麾下、降卒一同返郡。”
    当初之所以把那些降卒留在建康,是担心他们会再次附从沈充,影响周惠的追击、討伐行动。
    但如今沈充已灭,吴兴郡初定,那些降卒自是可以返回。充实郡中实力的同时,亦能施恩於曾附从沈充的各个家族。
    若不是周惠迫降他们,他们即为附从沈充的叛党,必会遭到朝廷討伐,可谓死路一条。
    周蹇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乃是私事,”周惠扬了扬帐簿,“沈充谋反,遗產当由郡中予以发卖,而后没入官中。其中的田產、宅院倒是罢了,但铜矿、铸坊和相应的矿工、铸工,我义兴周氏必当爭取。”
    “你可在家中戚属、荫客內择一得力之人,参与这铜矿、铸坊的竞价,届时我自会让郡中给予方便。”
    这差不多是朝廷当下的潜规则。朝堂官俸禄微博,地方官待遇却非常优渥,除了俸禄、禄田、迎新、纳故等收入,以及一些特產所出的杂供给,还可通过郡县的正常行政程序,从中获取一些个人私利。
    要不怎么那些家贫的朝堂官,都要自请出外求財呢?
    更直接一点,索性就公然收取贿赂。例如號称父子名士的太原王述,以家贫守宛陵令,州司所检的受贿记录高达一千三百条。就这受贿力度,换来的也不过是王导一句“名父之子,甚不宜耳”的劝说。
    周惠本不想同流合污。然而这铜矿、铸坊太过重要,却是绝对不容旁落。
    除了拿到產权之外,还必须有合適的人在此扎根,协助守望。
    周惠继续吩咐道:“临淮郡那边也要派人,请徐氏郎主一家返回吴兴,只留徐忠维持即可。我此番与刘刺史、苏太守都结下了善缘,足以確保彼处產业无虞。”
    周蹇明白,郎主这是要在郡中扶持徐氏了。
    连徐氏三郎主都能为兵曹史,那郡中属官之首的功曹史,除了家主徐温还能有谁?
    他此来本为劝諫周惠,正好接过话头:“郎主是要以徐氏协助掌郡么?我恰好有一事不明,请郎主指教。”
    “你我同族血亲,有事但说无妨,何必这般客气?”
    “我想冒昧问郎主一句,是否对徐氏过於抬举了呢?”周蹇郑重说道,“郎主为我义兴周氏唯一嫡脉,当与大姓联姻,以资在朝堂、地方相互扶持,光大门户。”
    “徐氏乃寒门,又有叛乱之前科。如今虽已解除刑族之禁,却也很难对我义兴周氏有所支持。”
    “哪怕郎主念著母族之亲,幢兵之助,当下的回报也足够丰厚了,两家关係也足够稳固了;何必再加联姻,又为妻族?”
    周惠略有些头痛。
    他能明白周蹇的考虑,也知道周蹇鑑於家族利益,不希望自己过於抬举徐氏。
    虽然別立为郡,但义兴周氏在吴兴郡之中,依然有极大的势力和影响。
    家中的周玘、周札、周筵,都曾在近些年內担任过吴兴太守、內史,如今又加上他周惠。
    嫡脉承袭的乌程公,封地为吴兴郡郡治所在的乌程县,列为公国;近支曾经受封的东迁县侯、武康县侯,名跡也都在郡中。
    否则的话,郡內的武康沈氏、长城钱氏两家,不至於对义兴周氏这般忌惮。
    眼下周惠刚把这两家清除,又为郡中长吏,正是扩大宗族影响之时。何必还要额外引一家乌程徐氏出来,分薄自家在郡中的势力?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他总不好告诉周蹇,所谓的母族之亲,根本就不存在;而他也有不小的把柄握在徐氏手中。
    在这个时代,门第、家世极其重要,关係著是否能够出仕、能够达到什么品级。相关的事务自下而上,分別由县功曹、郡中正、州大中正、司徒左长史执掌,並有吏部备案,监管极其严格。
    想当初,他试图冒认已灭绝的沛国周氏庶支,登记一个流民白籍,尚且被打了回来;若非有徐氏背书,怎么可能李代桃僵,成为现在这义兴周氏嫡脉?
    以这身份起家,他固然获得了如今的不凡地位,却也留下了致命隱患。
    冒充士族已是重罪,更何况冒袭县公之爵?
    哪怕他现在为义兴周氏所推崇,又立下协助朝廷平叛的大功,出兵期间和多位长吏、流民帅搭上交情,还登门入得司徒王导之堂;
    但徐氏若向朝廷告发,如今的一切关係,都会成为过眼云烟,甚至变成绞杀他和徐氏的绳索。
    其严重的程度,不亚於后世的科场舞弊、高考漏题等大案。
    当然,这对徐氏並无任何好处。他们刚依靠自己脱离刑族之禁錮,前景正是可期;除非生死攸关,否则都不会这么决绝。
    最好的相处方式,还是都互相成全些……
    周惠嘆道:“族兄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观於《春秋》,言昔年齐桓公回国即位,曾召群臣等宴饮,令鲍叔牙奉酒上寿。”
    “鲍叔牙乃上寿曰,『使公勿忘出奔在莒也』,让齐桓公不要忘记当初艰难之时。”
    “我如今固然是恢復家业、继承世爵、立下功绩、出掌大郡。但仅仅在三个月之前,面对的却是权臣为敌、宗亲覆灭的困境,乃至不得已有北逃避难之行。”
    “彼时徐氏未曾弃我,又尽出资財,招纳士卒,以图有所襄助。我如何能忘掉那时的情分呢?”
    “再者,昔年徐氏於郡中起兵,实为响应我周氏;其后人亡家破,我周氏难辞其责。”
    “此事族兄必然知情,如何能以此污点而嫌之?”
    周蹇自是知情的。当初预备在本郡举事的贼曹史周续,正是他的亲叔。
    眼见郎主如此顾念旧情,他也只能暂时息了那番功利计较。
    ……,……
    时间走到八月下旬,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建康城內外,虽然还残留著不少战火的痕跡,人气却在迅速恢復著。不少之前逃离的士族、富户等,陆续回到了城南的乌衣巷、南塘等处。
    荆州刺史王舒遣使来报,叛臣王含、王应来奔荆州,已於江上拦截,沉二人於江底。
    皇帝昭告中外,朝野尽皆欢呼,盛讚王荆州大义灭亲。
    却也有些知情人暗自慨嘆。
    琅琊王氏过江显贵者,俱为光禄大夫王览后裔,又有四支最为显贵。
    其长子王裁为抚军长史,生司徒王导;次子王基为治书侍御史,生罪臣王含、王敦;
    三子王会为侍御史,生荆州刺史王舒、徐州刺史王邃;四子王正为尚书郎,生淮南太守王旷、前荆州刺史王廙、江州刺史王彬等。
    后两支之中,王舒颇为王敦所亲任,故而执掌外镇最重的荆州;
    王彬颇与敦抗顏,曾直言斥其谋图不轨,几乎为王敦所杀,赖王导等人劝解方得无事。之后出为豫章太守,升任江州。
    据说王含、王应两人沿江逃窜时,王应主张投往江州,以王彬特立独行,往者未尝趋炎附势,如今或能怜悯衰厄。王含却执意要投荆州,遂皆为王舒所害。
    王含、王应既伏诛,这场叛乱也就彻底平息下来。
    朝廷论功行赏,封司徒、大都督王导为始兴郡公,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
    封丹阳尹、都督温嶠为建寧县公;吏部尚书、中军將军卞壼为建兴县公;中书监、左卫將军庾亮为永昌县公;兗州刺史、龙驤將军刘遐为泉陵县公;临淮太守、奋武將军苏峻为邵陵县公。
    县公皆一千八百户,赐绢各五千四百匹;
    尚书令郗鉴为高平县侯,护军將军应詹为观阳县侯,右將军卞敦为益阳县侯,皆开国,邑一千六百户。
    建武將军、吴兴太守周惠,破沈充於青溪,斩俘仅次於刘遐、苏峻。以有乌程县公之爵,別封为武康县开国侯,邑一千六百户。俟有嫡长外的余子长成,即任承袭爵位。
    昔年有周筵之弟周赞,为王敦从事中郎,劝周札献石头城,封武康县侯。但那乃是虚封,自不能和这开国实封相提並论。
    又有冠军將军、会稽內史虞潭,以起兵討沈充,由东乡侯晋爵零县侯。
    其余封赏各有差。
    建武长史孔祇,建武司马周蹇一行刚到建康,即遇到朝廷论功行赏,自是为府主周惠欣慰。
    同行的吴儒心下急迫,连忙诣有司献上沈充首级,自述其擒敌之大功。
    然而换来的,不过是赐绢三百匹而已。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沈充军力尽丧,又有周蹇、孔坦乃至陆夫人领兵进击,覆亡只在顷刻,怎么可能还值三千户侯?
    朝廷许诺的奖赏,已经兑现在了周惠的开国县侯、田防的乡侯、周蹇的亭侯,以及其余相关將吏的擢任之中。
    吴儒失望地返回本郡,同行的陆夫人和孔祇,则以未能克服沈充、致使本郡失陷之责,上书向朝廷请罪。
    说是请罪,实际上是请求追諡。
    沈充乃是钦定的叛贼,张茂、周札虽抵抗不力,毕竟死於守土,朝廷自当赐下哀荣。
    实际上,朝廷在封赏功臣的同时,也追諡了两年前因抵抗王敦而死的譙王司马承、汝南周顗、广陵戴渊三人;年初被王敦诬杀的义兴周筵,也予以平反,並追赠为大鸿臚卿。
    两人请罪的奏书呈到朝廷,朝廷立即追赠陆夫人亡夫、前吴国內史张茂为太僕卿,赐諡曰“威”。
    然而关於周札的追諡,却是卡住了。
    吏部尚书卞壼认为,周札曾投降王敦,开城延敌,非惟失节,甚至可称叛逆。其后虽死於沈充,却是王敦猜忌强宗的结果,並非抵抗叛乱、忠於朝廷。若是受到追諡,必然会动摇天下礼法、朝廷制度。
    这种看法,受到了多数朝臣的认可。
    儘管司徒王导有意和稀泥,將其与司马承、周顗、戴渊等並列,但朝议还是偏向了卞壼。
    皇帝也认同卞壶的看法。对於周札,他甚至怀著恨意。
    若非周札开城投降,前年建康城哪会轻易陷落?朝廷哪会被王敦彻底掌控?先帝如何会遭到软禁、以致鬱鬱而终?
    建武长史孔祇拜访兄长御史中丞孔愉,得知朝廷风向,心下颇为著急。
    孔愉字敬康,与才受追諡的张茂张伟康齐名,號称“会稽三康”。他劝告孔祇:“周宣季矜险好利,非忠直之臣,你莫非不知?虽为其故吏,理当忠於其事,却也不可昧於实情。”
    孔祇却坚持请孔愉代为转圜。
    孔愉有些无奈。他十三岁父母俱亡,当时孔祇不足五岁,差不多是被他养大成人,情谊非同一般。
    考虑了片刻,他为弟弟出主意道:“此事在於司徒,亦在於建武將军。建武將军为周宣季侄孙,又刚立下大功,若能亲自出面,朝廷自当再次考量。”
    “我听说,建武將军前时曾求见司徒,颇为司徒所重,並赞其明智沉著、识见不凡。”
    “他既然能劝司徒释徐馥之叛,解乌程徐氏刑族之禁,或有一番见识和说辞,助司徒扭转当前的朝议。”
    孔祇没想到,自己新就的那位府主,居然还能获得司徒王导之讚誉。
    原本他愿意担任其长史,主要是受其拜託,为故主周札申冤请諡;否则他都年届五十,而周惠年方弱冠,如何会轻易相投?
    哪怕能力再是平平,他毕竟是会稽孔氏近支出身,门第、家世並不弱於周惠太多。
    “建武將军竟有如此声誉么?”
    孔祇欣慰地笑道:“既如此,我这就去让人敦请將军。”
    他知道周蹇、徐宜两人皆有任务。周蹇要领士卒前往京口,接应周惠的舅家徐氏;徐宜则是马上要领郡卒返回,正好向周惠匯报此事。
    孔祇把事情一说,徐宜自无不可,立即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