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著路德和子女们的面,老约瑟夫倒也没什么好隱瞒,逕自说出自己內心深处的想法。
    当然,这些也主要是说给路德听的。
    其他人不管是罗斯夫人还是子女们,眾人天天被老约瑟夫催著“上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然而老约瑟夫不厌其烦,一遍一遍跟子女们强调自己的“美国梦”。
    这个美国梦是如此的与眾不同,让人心心念念,甚至於要跟一个老欧洲落魄贵族联姻。
    对於一般人来说,美国梦或许就是奋斗、发財,然后娶个大白妞,生他七个八个的。
    然而甘迺迪家族经过三代人的积累,如今的积累的財富已然十分可观,老约瑟夫肯定不愿意只当个暴发户。
    这些年他南来北往,接触过不少上层人士,结果他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上层人士,实际上也就是一些下流傢伙,专干下流事。
    他想啊,连这些傢伙都能躋身上层,成为这个国家的族人,自己又为何不能?
    正因为如此,尤其到了最近这一年,老约瑟夫的工作重心除了赚钱之外,也开始留意各路人脉,看看有没有机会,尤其是能跟各个州议员搭上线的机会。
    如果能有进入白宫的路子,那可就太好了。
    但以眼下甘迺迪家族的影响力来说,这还是个梦想,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儘管如此,约瑟夫仍然坚信,只有把这一套灌输给子女们,甘迺迪家族才有未来。
    而路德这边,虽然是女婿,但也被约瑟夫一视同仁,统统纳入管教范围之內。
    最后,他看著自己这位女婿,一脸客气地说道:
    “路德先生,以后你就是我们甘迺迪家的一份子了。”
    “感谢您的接纳。”
    老约瑟夫点了点头,隨即举起酒杯:“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共荣誉,同进退,为了家人!”
    “为了家人。”其余人也跟著举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在空气中缓缓盪开,然后消失在餐厅的木质墙板之间。
    吉雅悄悄看了路德一眼,眼神有些奇怪,隨即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她的盘子里摆著一条比目鱼,被黄油扎了一下,还抹上了一点点香草,香味四散开来,但吉雅却吃不出来。
    罗斯夫人注意到女儿的举动,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用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
    “有时候你也得承认,他的谈吐確实很绅士,对吧?”
    吉雅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切鱼。
    罗斯夫人也不生气,她早料到女儿不会回答,就像她这性格一样。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她就知道,女儿不太赞成这幢婚事,可是老约瑟夫催得急,家族也需要搞出点动静来,所以半推半就,吉雅就被推出来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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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以为路德也跟欧洲那些老贵族一样,是个好吃懒做的主,但是照目前路德的表现来看,她还是挺满意的。
    她不介意为女婿多说几句好话,好让这桩婚姻更加牢固一些,因为她同样需要体面。
    晚餐的氛围不错,在吃了鱼之后,管家又让僕人上了羊排和奶酪拼盘。
    布里奶酪已经放到了室温,切开时內芯微微流动,散发出蘑菇和坚果的香气。
    罗克福奶酪则带著蓝绿色的霉斑,气味浓烈得像是某种武器。
    老约瑟夫吃完最后一块奶酪,用餐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
    这一刻,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丹尼尔赶忙放下手里的酒杯,吉雅也放下刀叉,就连小甘迺迪也急忙抹嘴,顾不上形象。
    凯萨琳也一样,在最短时间內把嘴里的焦糖布丁吞咽下去,眼睛瞪得圆圆的。
    所有人都知道,甘迺迪家的定期小测验,还是来了!
    正如之前所提过的那样,老约瑟夫教育子女很有一套,这种带著小测验性质的晚餐问答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子女们的学识、气度、技能和精神状態,都將在这一场小测验中显露无疑。
    贏家有奖励,输家受惩罚。
    果然,他的目光在子女们脸上扫过,隨即缓缓说道:
    “各位,按照家族传统,到了晚餐时间了。我要考考你们问题,看看你们这段时间进展如何了。”
    听到这话,小甘迺迪就先噩梦一般,整个人都缩了缩。
    不过没有用,这就像期末考试一样,老师不会因为你不想就不考。
    该考还得考,考完名次表还得贴墙上,一个月也不撕下去那种。
    他先看向最小的凯萨琳,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凯萨琳,最近在学校学了什么?”
    凯萨琳挺直了腰板,像个小大人一样回答:“上个月学了数学,乘法。”
    “那好,”老约瑟夫点了点头,“十二乘以十二是多少?”
    “一百四十四。”凯萨琳脱口而出,几乎没有犹豫。
    “十五乘以十五?”
    “两百二十五。”
    “十八乘以十八?”
    凯萨琳歪著脑袋想了一秒:“三百二十四。”
    老约瑟夫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再算一遍。”
    凯萨琳掰著手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抬起头,语气篤定:“三百二十四。”
    老约瑟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凯萨琳见状,像是得到了什么大奖似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飞快地补充道:“爸爸,我上周的算数考试得了全班第一!”
    “很好,甘迺迪家的孩子,要么第一,要么失败。”老约瑟夫如是说。
    闻言凯萨琳鬆了一口气,算是逃过的父亲的火力。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小甘迺迪,那种柔和瞬间消失了。
    “约翰,”老约瑟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就像是头砸下来,“你最近没去学校,那你在读什么?”
    小甘迺迪的背一下子绷直了:“我在读......西塞罗的《论演说家》。”
    “哦?”老约瑟夫挑了挑眉,“那你应该知道,西塞罗认为一个优秀的演说家需要具备哪些素质?”
    闻言,路德微微一愣。
    要知道这本书可是出了名的艰难晦涩,成年人都不一定看得懂,老约瑟夫竟然要求十来岁的儿子看?
    这是不是也有点,太拔苗助长了点?
    反正不管怎么说,路德自己肯定是没法理解的,他十来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就算到了十八岁,上大学的第一天,也像个孩子一样到处找网吧。
    而就在20世纪,富人们对子女的教育已经苛刻到这种地步了吗?
    缺乏了相关阅歷和深度思考,就算这时候勉强去学,最后也只能是囫圇吞枣,不伦不类。
    无他,学习跟自己年龄不匹配的知识,那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无法消化。
    果然,下一刻小甘迺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他的脸颊开始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那些浅褐色的雀斑在红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嗯......天赋、知识、......还有......”
    “还有?”老约瑟夫的声音冷下来。
    “还有......练习......”小甘迺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老约瑟夫放下了手里的餐巾,“西塞罗在《论演说家》第一卷中,是怎么区分『eloquent』(雄辩)和『eloquentissimus』(极雄辩)的?”
    这个问题一出,小甘迺迪彻底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