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愣了一瞬,然后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地抿嘴,是真的被逗到了。
    “王郎君说话倒是坦率。”
    “跟娘子说话不用绕弯子。绕弯子累,娘子听著也累。我是种地的,不会说话。”
    长乐没有接话。她走在田埂上,裙摆蹭著路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前面兕子已经跑到马车旁边了,正朝他们挥手,喊著锅锅大姐快一点。
    回去的时候兕子照例討价还价了一番,临走拉著王知还的衣角说锅锅明天还来,兕子要看鸡鸡下蛋。
    王知还说到做到,兕子来就有西红柿炒蛋吃,不来也给你留著。兕子这才放心地钻进马车。
    长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耳朵上那朵花被兕子揪走了,但头髮上还沾著一小片花瓣,他自己没发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马车走了。王知还转身回院子,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捞起水缸里的葫芦瓢灌了两口水。
    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適时弹出:
    “【系统提示】:宿主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点拨贵人,使其领悟才华当用於社稷民生而非个人显扬,此念若能广布,可正士林虚浮之风,导引才学为民所用。功德值+400。”
    果然。王知还心里明镜似的。昨天那首“安得广厦”是猛火,烧开了对方的心防;
    今天这首“源头活水”是细雨,润物无声地渗透;
    而“文章本天成”则是点睛之笔,將一切归於自然天成,既化解了对方的惊嘆,又將自己置於一个更高远、更超然的境界。
    这番言行不仅展现才学,更传递了“才为民用”的根本道理。
    她若能领会此意,將来或能在士林间播撒下务实为民的种子。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功德。
    他把瓢搁回缸里,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
    枣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想起李质听到“文章本天成”时那怔住的神情,想起她低声重复那十个字时的认真模样。
    这姑娘,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把竹蜻蜓往窗台里挪了挪,免得明天太阳晒裂了。
    然后出门往老张头家走——他儿媳妇出了月子,该去复查一下恢復情况。
    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有点硬,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远处佃户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贞观九年的春天正在过去,田里的稻子快要抽穗了。
    那些诗句,那些话语,那些务实为民的道理,像种子一样已经撒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等著,看它们会在什么样的心田里,发出什么样的芽,结出什么样的果。
    李丽质回到立政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急著开口。她知道阿耶忙了一天奏疏,需要先缓口气。
    等宫人奉上茶,李世民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她才从今天在农庄的见闻说起。
    但这次,她说的不仅是蚯蚓坑和占城稻。
    “阿耶,阿娘。”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日王郎君在说那蚯蚓粪是土地的『源头活水』时,还吟了几句诗。”
    李世民抬眼看她。
    长乐缓缓吟出那四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殿內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他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但並不是不同文理。
    要知道他可是能作出《帝京篇》、能品评天下诗文的帝王。
    这四句诗一入耳,他便听出了分量。
    “他说蚯蚓粪是土地的源头活水?”李世民问。
    “是。他说土地肥力如同池水,需有活水常注,才不腐不竭。
    而蚯蚓食废料、排粪肥地,正是这循环不息的『活水』。”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这比喻极妙。诗好,道理更深。”
    长乐顿了顿,又道:“后来儿臣感慨他接连吟出这般好诗,实在难得。他说……”
    她抬眼看向父母,一字一句复述: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嚼得很慢。
    天成。偶得。
    不是苦吟,不是雕琢,是天地间的道理和美,被一双手偶然接住了。
    而能接住的人,本身就已经不凡。
    “他还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他说,这世界本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
    不是他有什么才华,只是运气好,偶尔撞见了这些本就存在的东西。
    就像那蚯蚓粪——它本就该让土地鬆软肥沃,他不过是发现了这个道理。”
    李世民靠在榻上,许久没说话。
    听到这里他不由地想起贞观二年那场蝗灾。遮天蔽日,关中的地啃得乾乾净净。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百姓跪在田埂上哭,心里那个恨——恨天灾,更恨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连百姓一口饭都保不住。
    如今有了这稻子——同样的地,多出一倍的粮。一倍!是整整一倍啊。
    还有那蚯蚓。烂菜叶、废稻草,一文钱不花的东西,拿来养虫子,虫子餵鸡。
    鸡两个月下蛋,肉还紧实。不费穀子,不费银钱,就拿地里的废料换肉换蛋。
    这不是鸡的事。这是让大唐每一户农家院子里都能多几只鸡的事。
    百姓碗里多一块肉,逢年过节桌上多一道荤腥——这不是小事。
    百姓吃了肉,身体就壮实。身体壮实了,边疆的兵就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他在位九年,天下初定,此时的天下並不太平,百姓刚经歷战乱,回归生活,能天天吃上肉的,有几个?
    李世民越想越坐不住。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步子又大又急,走到第三圈忽然停住。
    “观音婢。”
    长孙皇后抬起头。
    “你可知朕方才在想什么?朕在想贞观二年那场蝗灾。
    如今有了这稻子——同样的地,多出一倍的粮。一倍啊!”
    他的声音在殿里迴荡。
    长孙皇后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是那种久违的、看到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