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王知还蹲下去把坑边的稻草铺好,“这坑看著简单对吧?做起来可甚复杂,其实前前后后我已试了四次。
    第一次坑挖太深,下雨积水,蚯蚓全淹死了。
    第二次坑太浅,太阳一晒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蚯蚓钻不动。
    第三次没铺稻草,冬天全冻死了。
    你现在看到的这三个坑,是死了三批蚯蚓才试出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
    长乐听著却有些走神——一个人,为了养蚯蚓愿意试四次,死了三批也不嫌烦。
    这份耐心不是做给谁看的。
    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没人看、没人夸,他也会做的事。
    她能想像那个画面:他一个人蹲在这儿,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四次,蚯蚓活了,在土里拱出细密的通道。
    没有喝彩,没有奖赏。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做別的事。
    “王郎君这般耐性,妾佩服。”
    “谈不上耐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不服。头一回死了,我想应该是哪里不对。
    第二回死了,我知道大概方向对了但细节没调好。
    第三回死了,我就知道稻草必须铺。
    试到第四回,活了。现在这些蚯蚓,一天能翻小半坑土。”
    “漂亮锅锅!”兕子在围栏那边喊,“这只鸡鸡又抢別人的虫虫!它刚才已经七了三条了!它好贪心!不系个乖宝宝。”
    “那不是贪心。”王知还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指著那只正在抢蚯蚓的黄毛鸡,“它刚来的时候是这群鸡里最瘦的一只。
    抢食抢不过,天天被挤到边上去。现在它是这群鸡里个头最大的。”
    兕子张著嘴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王知还:“所以它以前是被人欺负的?”
    “对。”
    “那现在它欺负別人了?”
    “也不算欺负。它就是——以前饿怕了。现在看见东西就想抢,不管自己吃不吃得下。”
    兕子歪著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朝那只黄毛鸡喊了一句:“你不要怕了!以后兕子让漂亮锅锅给你留一条最大的!”
    那只鸡被她嚇了一跳,扑棱著翅膀往后退了两步,蚯蚓掉在地上被另一只鸡叼走了。
    兕子急了:“哎呀你怎么松嘴了!”鸡听不懂,鸡跑了。
    长乐站在枣树底下看著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兕子在宫里跟宫女太监玩,从来都是別人让著她。
    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鸡以前是被人欺负的。
    不是哄她,是真的在跟她解释一只鸡为什么贪心。
    “王郎君。”她又开口。
    “嗯?”
    “妾有一事不解,特向您求教。
    你这农庄里的物件,养蚯蚓的法子也好,上回那做番茄酱的手艺也好——
    旁人学了去,你不怕自己就没什么独门本事了?”
    “怕什么?怕別人也会了?”王知还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小娘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也无需怀疑。
    这东西就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別人学了就学了,我还巴不得多几个人学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嘰嘰喳喳的鸡,又落回她脸上:“你想想,要是有人眼红你这个本事,你又藏著掖著,人家反而惦记你。
    你大大方方教,这东西就成了你的招牌,谁都知道是你先弄出来的。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方,就是多花点心思的事。”
    长乐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王知还下一句话让她心头一动:
    “就像那首诗——我念给你听了,你记住了,回去也许还会念给別人听。
    难道我会怕你偷了我的诗去扬名?不会。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为了扬名才说的。”
    长乐抬起眼,正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他果然知道——知道那首诗给了她多大的震动,也知道她回去后会反覆思量。
    “王郎君所言甚是。”她轻声应道。
    回到堂屋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
    王知还把馒头从锅里端出来,又盛了一碟酱菜。馒头还冒著热气,软乎乎的。
    兕子踮著脚尖往桌上瞧,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漂亮锅锅,今天的饃饃为什么是软软的?上次你吃的那种饃饃是硬硬的。”
    “上次那个是死面的,没发过。这个是发麵的。”
    “什么叫发麵呀?”
    “面里放了酵头,发了之后再蒸。一斤面发好了,蒸出来的馒头比死面多一半。”
    王知还掰了一块递给她,“你尝尝。”
    兕子把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好软!像云朵一样好七!”
    “你吃过云朵?”
    “没有。但兕子觉得云朵就是这样的。”
    王知还笑了一声,把酱菜推到长乐面前。
    “上次吃饭,我看娘子多夹了两筷子这个。今天特意多拿了点。
    这是我自己醃的,比外头卖的多放了一味花椒。”
    长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上次。她们一共才在一起吃过几顿饭——头一回是西红柿炒蛋,第二回是馒头配酱菜。
    她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多夹了哪碟菜,他却记住了。
    “多谢王郎君。”她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一点点咸,一点点酸。
    “李家娘子客气了。就是顺手的事。”
    长乐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块酱菜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兕子在旁边已经啃完了大半个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漂亮锅锅!今天那只鸡鸡跑出来,兕子追它来著,后来追不上了,漂亮锅锅你说让它跑一会儿。
    它真的跑了一会儿自己回去了!漂亮锅锅你系怎么知道鸡鸡会回去?”
    “因为鸡跟人一样。”
    “鸡跟人一样!”
    “你想想。你要是被人追著跑,你是不是跑得更快?”
    “系呀。”
    “你要是不被人追,自己在外头转两圈,是不是就觉得没意思了?”
    “……好像系。”
    “所以让它跑。跑累了它自己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