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不要命似的往家跑。
    大队的爬犁,林场的標,他都顾不上了,全都被院里的狗叫压住了。
    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得发亮,他跑得又急,拐进自家院门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疼的他眼前一黑。
    可他顾不上,一把撑起来就往屋里冲。
    “姐!”
    屋里没人回答。
    那一瞬间,陈实脑子里啥都没了,什么鱼,什么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人还在不在?
    前世那些乱糟糟的影子全挤上来,他几步衝到门口,差点把门撞开。
    王二婶站在外屋,守著里屋门口,手里还攥著木棍。
    她没像平时那样骂人,整个人绷得像张弓,眼睛死死盯著门口。
    “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人翻篱笆,人没进屋。”她看见陈实,人一下子放鬆了下来,嗓子哑著。
    她让了半步,给陈实让出里屋门,“都在,丫丫在,小满也在,秀兰嚇著了。”
    陈秀兰怀里死死的抱著小满,丫丫也被她护在身后。
    都在。
    人都在。
    陈实扶著门框,胸口那口气一下鬆了。腿跟著发软,膝盖这会儿才疼起来,掌心也破了皮。
    可他只顾著看陈秀兰,又看看丫丫,再看小满。
    “有没有伤著?”陈实问。
    在场的几个人都摇头。
    陈实转头找了一圈才发现,黄耳不在,“黄耳呢?”
    丫丫一听这话,眼泪立刻滚出来,“黄耳去追坏人了。”
    陈实蹲到炕边,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慢慢说,舅回来了,跟舅说说,咋回事?”
    丫丫哭得哆里哆嗦,话都说不清楚,“舅舅,我没要跟他走,我就想看看红糖馅儿的白面饃饃是啥样。”
    陈实半听半猜才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墙外头有人叫她,说给她一个红糖馅儿的白面饃饃,还当著她的面掰开了。她看到了,红糖从里头淌著,白生生的饃软得能按出窝。
    丫丫记著陈实说过的话,不能出去,也不能拿外人的东西。
    可她没见过白面饃饃,更没见过夹红糖的白面饃。
    她不是想要,就想看看,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跟別人说的一样软,一样甜。
    她刚往篱笆边挪了一小步,篱笆墙外头有人笑了,说不吃也没事,拿著看看也行。
    然后那只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另外一个人跟著翻墙,半条腿都跨进了院里。
    王二婶听见动静,刚拿起烧火棍。黄耳比她更快,扑上去就咬。
    陈秀兰一只手抱著小满,另外一只手把丫丫往屋里拖。
    丫丫嚇傻了,眼睛还盯著那半个白面饃饃。
    她离那个饃饃太近了。
    伸手就能拿到。
    陈实听到这,饶他一直认为自己看得够多,心够硬,这会也是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一个孩子,长到这么大,离白面红糖最近的一次,竟然是人贩子拿来勾她的时候。
    看到陈实哭了,丫丫更慌了,伸著小手去给陈实擦眼泪,“舅舅,你別哭了,我没拿,舅,我真没拿。”
    “舅知道。”陈实抓住她乱扑腾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做的对。”
    丫丫边哭边说,“黄耳去追了,没喊回来。”
    王二婶接上话,“我追到院里,只看见墙外头三个人影往西跑,黄耳跟出去,我喊都喊不回来。”
    陈实站起来,喉咙里像卡著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院门外头传来李成的声音,“陈实,咋回事?东西我都带回来了......哎,黄耳,你打架去了?嘴里叼的什么玩意。”
    黄耳从院门口,跟著李成一块进来,跑得一瘸一拐,嘴里咬著一条灰布。
    原本有个豁口的耳朵,现在又被划开一道口子,前腿毛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进院子后,他把布条吐到陈实脚边。
    丫丫一下从屋里衝出来,“黄耳!”
    陈实拦了她一把,自己蹲下摸了摸黄耳的腿,伤口不深,可皮肉翻著,血把毛黏成一綹。
    黄耳疼得直喘,还一直用鼻子顶那块灰布。
    陈实把布条拿起来,没仔细看,放到了一边。
    墙根地上还躺著那个掰开的白面饃饃,现在饃冻硬了,红糖从裂缝里渗出来,黏在雪上。
    丫丫站在门槛边上,眼睛又落在那个白饃上,这回她很快移开,像怕陈实误会。
    陈实看见了。
    孩子想吃没错,错的是拿东西骗孩子的人。
    “丫丫,想吃白饃不丟人。”
    丫丫咬著嘴唇,“我就是想看看。”
    “舅知道。”陈实搂著她说,“今天先看一眼,往后,舅给你挣。舅保证。”
    丫丫抬头看他。
    陈实一字一句说,“舅去打鱼,去套兔,去拉柴,换面,换红糖,到时候咱自己蒸,掰开,想夹多少红糖自己夹,你不用站在门槛后头看,也不用怕別人骗,舅端到你手里。”
    丫丫眼泪掉下来,“娘也吃吗?”
    “吃。”陈实说,“你娘吃,小满以后长了牙也吃。黄耳今天立了大功,也给它吃。”
    “白饃甜不甜?”
    丫丫没吃过白面膜,別说白面膜,陈家平时连苞米麵饼都要掺野菜。红糖白面,糖三角,屯里孩子过年都未必能咬上一口的东西。
    王二婶在旁边看著,抹了把眼泪,“天杀的拐子,为啥非要盯著丫丫,这么好的丫头。”
    “咱们先收拾了鱼,吃鱼,白饃还在天边呢。”李成把鱼一股脑倒进木盆里,鱼尾啪啪打著木盆,水腥味一下冒出来。
    陈实跑了,半袋子鱼,还有一些傢伙什,他只能用手拿著,手都冻得发紫,“先吃鱼,白饃远在天边,鱼在盆里,今儿先把肚子填上。”
    “不远。”重生后,陈实第一次有了挣钱的欲望。
    陈实洗了手,掌心破口,一沾水,疼得钻心。
    他没吭声,先挑了给李成和赵德发的放在一边,然后挑了两条鯽瓜子下锅,又把小柳根子放另外一边。
    山上的套子也该去看了,吃喝柴火,哪一样都不能断,想让丫丫吃上白面馒头,光靠嘴说没用,明天还得往山上钻。陈实心里盘算著。
    锅里很快冒出白气,鱼汤的鲜味从灶边散开。
    陈秀兰喝了半碗鱼汤,手才没抖得那么厉害。
    丫丫抱著黄耳不撒手,吃饭也要挨著它,小心地避开它的伤口。
    陈实给黄耳清了伤,又把鱼杂剁碎拌进糠里。
    他把黄耳带回来的布条,和那个白饃都收好,准备一会给赵德发送过去。
    可他心里看重的不是那块布,是丫丫看白饃时那一个眼神。
    孩子不能总靠忍著懂事活著。
    他得进山,得下冰,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换成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