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好像没听到,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陈秀兰被嚇到了,“实子。”
    丫丫也哭著喊,“舅。”
    陈实握刀的手背,青筋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刀从冻土里拔出来。
    刀尖垂下去,贴著他的裤脚。
    田桂枝这才缓过神来,看见赵德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到赵德发跟前,抱著他的大腿,开始嚎,“队长,你可来了,陈家小子要杀人,陈实要杀了我。还有陈秀兰,她什么都知道,韩长贵也是她杀的。”
    “啪!”
    一巴掌,世界安静了。
    赵德发看著像疯婆子一样的田桂枝,“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秀兰刚生完孩子,炕都下不利索,你张嘴就给人扣杀人的帽子。陈实是混了点,可他真要杀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嚎?”
    田桂枝还想嚷,“韩长贵......”
    “他的东西在我这。”赵德发截住她,“明儿早到大队说,你要再闹,我就报公安。”
    田桂枝脸上的劲儿散了一半。
    她还想再嚎,可赵德发不吃她这套。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帮腔,只有谁家的狗隔著院墙叫了两声。
    “行。”田桂枝站起身,咬著牙,“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陈实,这事没完。”
    陈实把柴刀靠回门边。
    赵德发撵散了人群,看著陈实一家子整整齐齐的站在这儿,“回去吧,別冻著了。有事儿明儿再说。”
    陈实应了一声。
    王二婶平时最会骂人的一个人,这会儿也没说话,她过去把院门重新顶上,又把那把柴刀从大门边,拿进屋,塞到灶台缝里。
    陈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刚才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想过后头会咋样。
    又在院里等了一会,確认外头没脚步声了,才转身回屋。
    锅里的汤被锅盖盖著,香味还是钻出来了。
    丫丫蹲在地上,怀里抱著那根柴,眼圈红红的。
    陈秀兰手里还攥著剪刀,嘴唇发白,声音没了刚才镇静,“她还没断了打丫丫的主意,是不是?”
    陈实没法再说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把她手里的剪刀拿下来,“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姐,你別怕,今晚上我不睡死。”
    陈秀兰看著陈实,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丫丫小声地叫了一声,“娘。”
    陈秀兰一把把她搂到怀里,抱得很紧。
    又过了一会,陈秀兰才鬆开手。
    她又拿起那截剪得参差不齐的袖筒,里头的棉絮冒出来一点,她用手指头摁回去。
    又缓了好几口气,才从针线箩笸箩里摸出一根棉线。
    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王二婶子看不过去了,帮她把线穿上。
    “她越闹,咱们越得过好,你明儿还要出去,手冻坏了咋办?”
    王二婶在旁边把碗摆开,“这才像话,锅里鸡汤都快熬干了,再不吃,鸡先叫咱糟践了。”
    丫丫这才吸了吸鼻子,“舅,她说的丫头,是我吗?”
    陈实把她怀里的柴火棍接下来,“她乱说。”
    想到不知道在哪儿藏著的人拐子,被韩长贵骗了钱,肯定不死心。
    “往后记住,不管谁叫你出门,都別去。给你糖不去,给你花布也不去,说带你去山外看热闹也不去。”
    丫丫眼里还有泪光,“舅叫我呢?”
    “你能看见舅,舅站在你面前,才行,隔著墙叫,不算。”
    “那二奶奶呢?”
    王二婶气乐了,“我叫你也不行。你个小傻丫头,除了你娘和你舅,谁叫都先问一声。”
    丫丫把这话记住了,嘴里还小声地念了一遍,“都得先问一声。”
    陈秀兰干活手快,这么会功夫,已经把旧袖筒缝好了。
    就是针脚有点歪,顏色也旧,袖口边还磨出了白毛边。
    陈实把手塞进去。
    旧棉花不蓬鬆,却挡风。
    陈秀兰拽著他的袖子,“难看,难看也戴著。”
    “难看啥。”陈实活动了一下手指,“比空手强。”
    王二婶舀了一碗鸡汤,先递给陈秀兰,又把鸡腿夹给丫丫和陈秀兰一人一个。
    小满在襁褓里,小嘴吧唧了一下。
    王二婶听到这动静,“瞅瞅,最小的这个也馋。”
    屋里终於轻鬆下来一点。
    陈实看到王二婶藏起来的柴刀,又把它从灶台后头拿出来,放到自己伸手能够著但丫丫够不到的高处。
    田桂枝来这一趟,估摸著也被那一刀嚇坏了,也知道陈秀兰已经在防著她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实就醒了。
    里屋,陈秀兰也醒著。
    小满含著奶,吃几口就停下,小嘴嘬得比前两天有力气。
    陈实把灶膛里的火拨起来,又把院门后头那根劈柴扶正。
    早饭先对付一口,他寻思今天抽空去河沟子里刨点鱼。
    忙活了一阵子,赵德发来了。
    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一条老黄狗。
    陈实看见那狗,一下子怔住了。
    这狗他认得。
    以前它是陈满仓的撵山狗,叫黄耳。
    陈满仓进山时,它总跑在前头,不乱叫。遇见岔路会回头看人。
    后来陈满仓没了,韩长贵嫌它吃得多,又嫌它夜里守门碍事,死活不让养。
    陈实也不爱管这些,只觉得养狗麻烦。
    最后还是赵德发看不过眼,把狗牵走了。
    这一牵,就是好几年。
    黄耳年纪不小了,耳朵边缺了一角,脖子上的皮毛有几处旧疤,走路不急不慢。
    进院前,先停在院门外头,鼻子动了动,像是也认出了旧地方。
    等赵德发拍了拍它的脑袋,才迈步进来。
    刚睡醒的丫丫,也扒著门帘往外瞅,“狗!”
    “它先认门。”陈实说。
    黄耳果然没冲人摇尾巴,进院后先绕著门槛闻了闻,又到柴棚边转了一圈,最后趴在陈实脚边,脑袋压著前爪。
    “小犊子,倒是会给自己找位置。”
    赵德发笑著骂了黄耳一句,“白养这么多年了,还是守著他儿子。”
    说完,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田桂枝那事儿,不能只当欠条了。”
    他没把话挑明了说。
    有些话在孩子面前说出来,能给孩子留一辈子阴影。
    “我等会让大海去一趟公社。”赵德发接著说,“这事不能嚷得满村知道,也不是现在就把谁定成啥,就是跟公社都说一声,咱们也能早有个数。”
    陈实嗯了一声。
    证据残,话不能乱喊,可人也不能傻等著。
    “今天你先別进山了,也別离院子太远,非要出门,叫王二婶子看著孩子,或者等我过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老黄狗一眼,“狗也给你带回来了,你现在重新往山里走,身边有条懂山的狗,比你一个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