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松就在浅沟的对面。
    从陈实站的地方到那边,不过十几步。
    中间隔著的那道沟,是老南沟的一条分岔沟。底下有没有冰窟窿,有没有旧坑,谁也说不准。
    老南沟在三棵松的南边,像是一条从山脚撕开的老口子,沟深,坡也陡。
    三棵松就长在老南沟的外沿坡根上。
    陈实脚往前挪了一下,又停住了。
    “急啥。”他骂了自己一句,“又不会长腿跑了。”
    更何况,他刚答应陈秀兰,不走老南沟。
    他摸出木炭,在旁边一棵樺树背面画了两道。
    画完又用雪轻轻抹了一下。远看不显,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这是陈满仓以前常用的法子。
    进山的人不能全凭脑子记,山里一转向,人就容易犯糊涂。
    可是做记號也不能太明显。
    陈实看著对面的那一串暗坑,从三棵松南边绕上来,在树根附近停过,又往北边林子里去了。
    南边就是老南沟的正沟。
    北边是后山杂林。
    这人不是隨便路过的。
    他知道三棵松。
    三棵松底下的雪,也像被扒拉过。
    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树根旁边有一片雪顏色发暗。
    陈实把帽檐往下一拉。
    下山!
    上山累腿,下山累膝盖。
    雪壳子一脚深一脚浅,柳条筐又沉,柴火枝子老往他后勃颈子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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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实被戳烦了,反手把那根最不老实的干枝子折断,塞进筐缝里。
    这一下没塞好,刚打晕的兔子缓过来了,又差点掉出来。
    “你也別跑。”
    陈实一把拽住兔耳朵,拎到面前戳著兔子头说,“回去还指著你开荤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啥好笑的。
    上辈子他开医馆后,吃穿不愁,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吃兔肉直接下馆子。
    谁能想到,睁眼回来,一只瘦兔子都能叫他心里踏实。
    快到村口时,风里带过来一股纸灰味。
    陈实快走两步,姐姐家院外头围著几个人。
    大队跟陈秀兰家在同一条东西街上,大队在村子正中央,远远的能看到大队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韩长贵就停在那。
    姐姐家门口支了个破瓦盆,盆里烧著纸。
    火不大,被风吹的一歪一歪的。
    王二婶手里端著半瓢水,嘴里念叨:“这叫啥事啊,大腊月的,这叫啥事啊,去去晦气,快走吧。”
    陈实走过去。
    王二婶先看见他,“回来了?”
    “嗯。”陈实把柳条筐放到墙根。
    筐一落地,里头的柴火枝子哗啦一声,掉了一些,露出了灰兔子。
    大海眼睛一下亮了:“哎哟,实子,真叫你给套著了?”
    拴住也凑过来看,“还真是兔子,个头不大,好歹是肉啊。”
    王二婶往筐里瞅了一眼,立马笑了,“秀兰这回能喝口热汤了。”
    刚笑完,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对,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家里还死著人呢。
    “你这后生真不赖,有你爹两下子。”
    陈实没往这话上接,扫了一眼瓦盆,“这是干啥?”
    大海咳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人不能进屋,总得烧几张纸。”
    拴柱瞅著陈实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儿,连忙接话,“是这个理儿,咋说人也是没了,哪怕他活著不是个人,死了也真不能不管,烧三张纸,给他开个路,也省的那些碎嘴子说秀兰心狠。”
    陈实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怪不得火盆子能放到家门口来。
    “谁说我姐心狠?”
    大海立马把脖子缩了缩。
    拴柱也低下头假装搓麻绳。
    陈实一回来,王二婶可不忍了,张嘴就冲地上啐了一口,“还能有谁,閒的腚疼的人唄。”
    一句话让俩大小伙子臊得不行。
    村里女人閒话多,陈秀兰家又一贯是受气也不吭声。
    他俩给火盆搬过来也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这会只能求饶的看著王二婶,“二婶子......”
    “我说错啦?她们敢做还不让我说?”王二婶憋屈了半天,现在好容易撑腰的回来了,她还能管谁的脸面?先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韩长贵活著的时候,谁家不知道他咋祸害的秀兰?这会儿人一没,倒个个都装起好人来了,说啥不让死人进门不像话,不让进门咋了,你们像话,抬你家去。”
    “二婶。”
    陈实叫了她一声。
    王二婶这才停住,鼻子还愤愤不平的哼了一下。
    陈实走到瓦盆前。
    盆里的纸烧得只剩下半边了,火苗一下亮一下暗。
    大海看陈实走过去,怕他给火盆踢了,又觉得依著陈实的性子,他应该喊他姐出来烧了这三张纸。
    实在不行,给火盆搬屋里去烧也行。
    这么想著,大海就要帮他去搬。
    陈实拦住他。
    韩长贵这种人,死了也不值得他烧纸。
    眼下这三张纸,是烧给村里人看的,为的是丫丫和小满以后少听两句閒话。
    陈实蹲下身,拿过纸,把纸一张一张扔进瓦盆里。
    风从老南沟那边刮过来,纸灰被捲起来,打著旋儿往韩长贵停著的门板那边飘。
    “纸就不用我姐烧了,我来一样,他要不愿意,刚好去跟我爹说道说道。”
    大海臊眉耷眼站著,也不敢说话,心里嘀咕著,韩长贵这一崩,咋还给陈实崩转性了。
    陈实看著燃烧的火苗,“人死帐不烂。”
    王二婶没听明白,“实子,你说啥?”
    “我说丧事该咋办咋办。”陈实站起来,“这事就这样了,剩下的该咋办咋办,该花多少的,记我帐上。”
    “你这孩子。”王二婶急了,“你拿啥还?你自己家啥样你不知道?秀兰和俩孩子还等著吃饭呢。”
    拴柱也挠头,“实子,这棺材,可不便宜。再薄的板子,也要花几个钱。”
    大海跟著点头,“是这么回事,韩长贵也確实没给留下啥。”
    “他留了。”陈实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实指了指院里,“留了俩孩子,留了我姐一身病。”
    “造孽。”王二婶眼圈一下子红了,陈秀兰是她打小看到大的,自己家没闺女,拿她当半个闺女待的。
    赵德发在大队那边,听到眼神好的人喊陈实回来了,便走了过来,刚好听到陈实说最后一句,“先前不是说好了,队里先垫著,帐记著,不急你一时半会儿还。”
    陈实点头,“赵叔,这情,我们老陈家先欠著了。”
    “少来这套。”赵德发年轻的时候也是硬汉子一条,现在年纪大了,看不得后生们打感情牌,“知道长进就行。”
    说到这儿,屋里正好传来小满细细的哭声。
    丫丫在屋里哄:“弟弟不哭,弟弟乖......舅舅回来就有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