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枯燥的跨洋航程仍在继续。
    胜利號劈开大西洋的深蓝色海面,一路向南航行。
    枯燥的海上日子单调乏味,白日是无尽的海浪与灼人的烈日,夜晚只有摇晃的船身、沉闷的海风与单调的熄灯號。
    普通士兵窝在拥挤的船舱里,日日啃著干硬的黑麵包、发霉的醃肉,饮水浑浊发臭,苦不堪言。
    唯有杜根与阿瑟*韦尔斯利的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自从知道了对方就是未来的威灵顿公爵之后,杜根的態度就有所转变,但是基於骨子里的老牌贵族基因,杜根对阿瑟*韦尔斯利的態度依旧是不卑不亢。
    他深知这位未来的传奇元帅性格务实、不慕虚礼,与其卑躬屈膝,不如维持轻鬆的相处模式。
    杜根领走时从家里带了不少钱,还有狐朋狗友们在送行时给的钱,现在手头宽裕的很。
    杜根悄悄找上胜利號的隨军大厨,用一点小钱就收买了对方。
    大厨常年在军舰上伺候官兵,日日对著粗劣伙食,早就见惯了人情世故。
    眼见杜根出手阔绰,立刻心领神会,利用船舱后厨的储备物资,偷偷的给杜根和阿瑟*韦尔斯利改善伙食。
    每日三餐,杜根都会特意多备一份,送到隔壁阿瑟的舱房。
    鲜嫩的烤牛肉、酥皮饱满的肉派、熏制培根、黄油烤豆子,偶尔还有醃製果脯与麦酒。在全员啃硬麵包、腐醃肉的军舰上,这样的饭菜堪称奢华。
    阿瑟起初还略有推辞,不愿占便宜,但是谁能拒绝一份热气腾腾、油脂丰腴的优质肉食?
    未来的威灵顿公爵也不行啊!
    密闭的船舱里,慢火炙烤的牛肉焦香四溢,外皮被黄油烤得微微焦脆,內里肉质软嫩,肉汁锁在肌理之中,搭配浓郁肉派与秘制酱汁,口感醇厚无比。
    一日傍晚,两人对坐小酌,阿瑟切开盘中烤牛肉,看著外焦里嫩、油花均匀的肉质,不由得微微出神。
    “这种做法,將整块牛肉包裹烘烤,锁住肉汁,外皮焦香,內里软嫩,倒是前所未见。”
    阿瑟慢慢咀嚼,由衷讚嘆。
    阿瑟*韦尔斯利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队里,军队里的伙食讲究量大管饱,因此阿瑟*韦尔斯利对吃也没那么讲究,可杜根让人改良的这道烤牛肉,做法独特、风味绝佳,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日后横扫半岛、名扬欧洲的威灵顿牛排,就此在这艘去往印度的军舰上,提前诞生雏形。
    美食最能拉近距离。
    每天都能小酌一杯、把酒閒谈,再加上此前战术探討的默契,两人的交情飞速升温。
    没有上下级的森严隔阂,没有贵族门第的刻意疏离,一个沉稳老辣、见识深远,一个眼界超前、谈吐不凡,拋开军衔与家世,更像是相见恨晚的忘年之交。
    閒暇之时,二人一同在甲板散步,聊殖民地局势,聊法军战法,聊伦敦的趣闻,偶尔还会说起各自的年少过往。
    几个月相处下来,韦尔斯利早已完全放下成见,彻底拋开了外界关於杜根紈絝浪荡的传闻,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康恩贝家的二少爷。
    杜根也放下了面对顶级大佬的拘谨,两人相处隨意自在,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杜根心里暗道,后世一些公知总是吹嘘老外没有人情世故,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如果你感觉不到,说明你的层次太低而已。
    航行中途,舰队途径英国控制的开普敦殖民地,奉命短暂靠岸,补充淡水、粮食、弹药与药材,修整船身。
    趁著停靠休整的空档,杜根在港口的邮局写下一封家书。
    信中言辞温和,向母亲玛丽亚报上平安,诉说航程平稳、吃住都好,不必掛念;对父亲奥里斯简单匯报行程,表明自己已安稳隨军,定会恪守军职,安分歷练;顺带问候远在加尔各答的兄长梅根,告知自己不日即將登陆印度。
    寥寥几句话,字里行间避开海上的枯燥与潜在凶险,只报喜不报忧,安抚远在伦敦的家人。
    信件封缄盖章,交由殖民地邮差送返英伦,杜根便重回船上,继续等待启航。
    短暂补给结束,胜利號再度拔锚起航,驶入印度洋深处。
    海风越发燥热,海面时常涌起巨浪,船身摇晃剧烈,不少士兵晕船呕吐、萎靡不振,唯有杜根与韦尔斯利,靠著充足饮食与安稳单间,全程状態平稳。
    日月更迭,潮起潮落。
    数月枯燥的远洋航程,在海浪与海风之中缓缓落幕。
    1803年,7月30日。
    朝阳刺破海平面,漫天金辉洒落海面,远方的海岸线终於遥遥浮现。
    鬱鬱葱葱的热带丛林、湿热的季风、异域风格的低矮建筑,裹挟著香料与泥土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漫长航行终於抵达终点。
    胜利號缓缓放缓航速,落下船锚,稳稳停泊在印度南部迈索尔辖区的门戈罗尔港口之外。
    码头之上,英军岗哨林立,红色军服的殖民士兵来回巡逻。
    本地肤色黝黑的搬运工人、商贩、土著居民往来穿梭,港口桅杆密布,商船与军舰交错,一派殖民地港口的繁杂景象。
    甲板上和船舱里的官兵纷纷眺望著这片陌生的异域土地,有人忐忑,有人茫然。
    杜根扶著船舷,望著脚下这片炎热、混乱、战火交织的印度大陆。
    数月航海,远离故土,跨越万里重洋,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片硝烟四起的殖民地。
    身旁,阿瑟?韦尔斯利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门戈罗尔港口。
    “杜根,我们到了。”
    船锚沉落,海浪轻轻拍击船舷,胜利號的登陆舷板缓缓放下。
    岸上早已戒备森严。
    门戈罗尔港口儘管属於迈索尔战区后方,但是英军的堡垒与哨塔依旧沿河而立,红衣步兵列队驻守,火枪斜背肩头,目光警惕扫视码头人流。
    殖民地搬运苦力、本地商贩、土著平民各自避让,將中央通路空出,专门留给远道而来的军方要人。
    一队军装整齐的骑兵早早等候在码头正中,为首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硬朗的中年军官,肩扛上校军衔,腰背挺直,眉眼凌厉,周身常年行伍的铁血气质扑面而来。
    正是第94步兵团最高指挥官,卡尔*斯蒂文森上校。
    他是阿瑟*韦尔斯利少將的嫡系第一副官,也是统筹本地驻军、对接迈索尔战事的核心將领,同时,更是杜根名义上的直接顶头上司。
    斯蒂文森上校奉命专程前来,迎接统筹印度陆军战事的韦尔斯利少將登陆。
    原本在他预想中,少將大人应当独自隨行,或是由自己的贴身护卫陪同下船。
    却没料到,率先走下舷板的两人里,韦尔斯利步履从容,神情閒適,身侧还跟著一位年轻的军官。
    那年轻军官是一个英俊的小白脸,从军装的肩章来看,是一个少校。
    他一手自然替韦尔斯利拎著隨身行李箱与收纳作战文件的皮包,举止熟稔隨意,毫无上下级之间的拘谨与隔阂。
    这一幕落在卡尔*斯蒂文森眼中,瞬间让他心头一动。
    能让性情严谨、治军刻板的韦尔斯利少將默许同行、还亲自帮忙打理行李,绝非普通下属能有的待遇。两人並肩而行,一路低声说笑,神態鬆弛,显然在漫长航程里,早已结下不浅的私交。
    斯蒂文森心快步上前,抬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
    “韦尔斯利少將,一路远航辛苦。第94步兵团指挥官卡尔*斯蒂文森,奉命前来迎接您登陆,辖区防务与驻军部署,皆已准备完毕,隨时等候您的指令。”
    阿瑟*韦尔斯利微微頷首,抬手回礼,神色平和。
    “辛苦你了,斯蒂文森上校。海上航程枯燥漫长,我总算安稳抵达。”
    话音落下,韦尔斯利侧身一步,主动將身旁的杜根拉到身前,做起了正式的相互介绍。
    “斯蒂文森,我来为你介绍。这位便是康恩贝伯爵次子,杜根*康恩贝,此次调任你的麾下,担任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隨团参与迈索尔战区作战。”
    说完,他又看向杜根,语气隨意自然:
    “杜根,这位是卡尔*斯蒂文森上校,你的直属长官,也是我的第一副官。你就是在他的手下担任参谋。”
    杜根立刻摆正姿態,身体绷直,规规矩矩抬手行军礼,態度恭敬得体。
    “斯蒂文森上校,杜根*康恩贝,第94步兵团少校参谋,向您报到。”
    这个名字,对斯蒂文森上校来说,耳朵都快起老茧了。
    这几个月来,伦敦上层、军部高层、东印度公司,乃至远在殖民地的军政圈层,近期全都有人为这个名字打招呼。
    斯蒂文森上校原本只当是一个靠著家族关係混镀金的贵族少爷,空有军衔,毫无本事,只需要按人情好生安置、敷衍照顾便可。
    可眼下杜根能和韦尔斯利少將並肩同行,一路谈笑风生,还能自然替少將拎行李,亲近程度远超寻常上下级。
    这一刻,斯蒂文森彻底明白过来,这位康恩贝少校,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被动庇护的普通紈絝,而是连顶头上司都格外看重、私下交情匪浅的特殊人物。
    斯蒂文森上校性格古板,但不是傻瓜,他也向杜根回礼,说道:“94步兵团是一个有著光荣传统的部队,希望你的到来能让它更加辉煌。”
    “我一定竭尽全力。”杜根郑重其事地答道。
    隨后卡尔*斯蒂文森一边引路,一边简单向韦尔斯利匯报迈索尔当前局势:
    法军顾问训练的印度联军布防、土著藩王的摇摆立场、前线哨站的布防情况、粮草弹药囤积进度。
    杜根安静跟在一旁,默默地把一些数据记载心里。
    忽然,韦尔斯利扭头看向杜根,问道:“那个法国顾问叫什么?我一下记不起来了。”
    卡尔*斯蒂文森上校也是缄口不言,默默地看著杜根。
    杜根心想,好嘛,这是搞突然袭击啊,还好我都留心记下了。
    “报告长官,刚才上校说:我们的对手是马拉塔王公辛迪亚。法国军官伯埃尼在20年前开始以欧洲標准给辛迪亚练兵,后来由另一个法国军官皮尔隆接手。辛迪亚在这两人帮助下,组织了4个旅1万5千的正规军,全部欧式组织训练,装备欧洲的枪炮,並雇用了一些法国,葡萄牙,甚至英国军官。正规军总指挥由汉诺瓦军官普尔曼担任。除了这支正规军,辛迪亚还有2万多骑兵,和2万多非正规部队。”
    然后杜根又向韦尔斯利、斯蒂文森敬礼,“报告完毕,长官。”
    韦尔斯利看了一眼斯蒂文森,斯蒂文森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