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云捲云舒。
    “老夫痴长,先开门见山。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世间若无礼法师法,人人必生爭夺,天下大乱,因言恶也。小友以为何?”
    荀子直接拋出自己的观点,加以简要概述,起一个引子。
    虽然在现代人看来,有些简单浅显不够深入,但在两千年前的战国时代,绝对称得上鞭辟入里。
    曹源沉吟道:“夫子此言差矣。性即理也,人受天地之『理』以生,故本性无有不善。孟子所谓『四端』,如泉之始达,虽是萌芽,却根植於天理。若说性恶,请问:婴儿见孺子將入於井,未学而自然心生惻隱——此非性善之明证乎?”
    也就是他不是真的朱熹,那个因为朱元璋而被现代人误解最多的圣人。
    否则以朱熹比荀子多上千年的知识储备,以及对儒学和荀子的深刻认知,定能把荀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四下围坐的上百儒生尽皆屏息,风中蝉鸣大噪。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不论其他,但论曹源面对当代儒家文宗轻描淡写的模样,就足以称得上英才二字。
    荀子早已读过曹源书写的《性本善与性本恶》的文论,对其中的“理”早已有所思考和应对。
    面对曹源的言论,他不紧不慢道:“婴儿见井,未必皆有惻隱。若彼饥渴至极,眼中惟见食水,岂有閒心顾他?所谓『惻隱』,实乃圣人教化、礼义薰习之后方露的『偽』(人为)之端。无教,则人但知逐欲;无偽,则天下止有禽兽。故曰:善,起於圣人之偽。”
    作为当代文宗,孟子《公孙丑上》的篇章,他早已熟稔於心,认知得更为深刻。
    曹源已进入状態,目光沉静。
    “夫子此言,偷换物性、人性之分。草木瓦石,只有气,无理;人则兼气与理。若人性本恶,则礼义、尧舜皆从何来?恶中不能生善,犹浊水不能自清。善必有其本源,此本源即天理,即人性本善。”
    荀子捻须不言。
    曹源亦是不急不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伏念记录的手腕悬停,微闭冥思。
    无名揣摩其中精义,神色莫名。
    而鼻青脸肿的韩非和李斯,面面相覷,不敢相信曹源竟然能轻易与老师辩合。
    至於惊鯢离舞和小孟姜,只是听个热闹,基本上啥都听不懂。
    只觉得曹源好厉害,能和不善拳脚的荀夫子打得有来有回。
    “呵呵……”荀子笑了,情绪有了波动,四周乍起清风。
    “老夫且问小友:人性若善,何须《礼记》三百、《仪礼》三千?何须刑政?何须师法?善则自足,教有何用?正因人性本恶,才须圣人制礼作乐、化性而起偽。若人人见孺子便救,天下何需法律与天子?”
    他能教出韩非和李斯这样的法家学士,自然精通“法”学,可以说,这是他认为“性本恶”的根源之一。
    但凡学过法的,没几个会认为“性本善”。
    曹源似乎闻到了火药味,索性放开了言辞,战场无父子,辩论场上自然也无长辈和晚辈。
    “礼乐、刑政,非为『矫恶』,而是『復其初』。犹明珠蒙尘,尘非珠之本质;拭尘,珠自光明。性虽善,却为气质所蔽,故圣人教人变化气质、存天理、去人慾。教,是拂拭其尘,而非重塑其质。夫子以『尘』为珠之本,是认贼作子矣!”
    场下上百名儒者一片譁然。
    韩非捂著猪头脸不忍多看,“曹兄完了。”
    李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还在肿著的脑袋,他老师可真会揍人的。
    伏念和无名沉默的看著场中的一老一少,忽然觉得时代变了,而且变得好快。
    荀子冷笑道:“你倒是善辩!老夫问你:一人孤生荒野,全无礼法教化,其行为与禽兽何异?此人岂有『天理』可言?人性若本善,为何非要『去人慾』方能见天理?可见,天理恰是对人慾的克服,而非固有。故曰:善,来自外;恶,生於內。”
    曹源微嘆道:“夫子將『气质之性』当作了『天地之性』。那孤生荒野者,非无善性,而是善性被欲、私所蔽,无法发用。犬马亦饱食,却不能学礼义;人能学,恰恰证明人有向善之理,此理即本性。故善在內,不在外。”
    双方开门见山,打开局面,辩论进入激烈之境。
    荀子言辞犀利。
    曹源隨心所欲,靠著常刷的“污儒”“吹儒”的短视频和b站的讲解视频,倒也不落下风。
    一老一少,酣战日中,又到申末。
    夏日晚霞铺地,蝉声愈躁。
    场中二人,谁也辩驳不过谁,更不用说胜负。
    荀子喟然道:“你比我的那两个弟子还要优秀。老夫且言最后一句。”
    曹源带著一丝疲惫,“夫子请言。”
    幸好他还年轻,否则没有修炼过的他,还真不一定能熬得过这老头。
    大脑都快给他干烧乾冒烟了。
    “老夫一生劝学、隆礼、重法,因为深知:人之所以为人,不在天性,而在积偽(后天努力)。若信性善,则人必懈怠,以『自然』为藉口放纵。性恶之论,是警钟,亦是阶梯。”
    荀子慨然而嘆。
    曹源沉默稍许。
    “晚辈的大师兄曾对我说过这样一段话。他一生格物穷理、居敬涵养,是因为坚信,坚信人之所以可教、可贵,正因为內有善根。若信性恶,则人必自弃,以为『我本恶,改也无用』。性善之论,是灯塔,亦是根基。”
    荀子怔然。
    许久后,荀子忽起微笑,“你我皆言『教』之重要。老夫以为教从外入,化恶为善。”
    曹源莞尔,“晚生以为教从內醒,復善而存之。”
    晚风拂过,辩论无果,余音久久不绝。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像是看到了知己,又像是看到了敬佩的对手。
    只余场下诸生莫名其妙,远远跟不上曹源和荀子的节奏。
    韩非和李斯震惊极了,被荀子打肿的猪头脸上,儘是不可思议之色。
    “竟然与老师不分胜负……”韩非惊嘆道:“曹兄学究天人,儒家文脉,必然再多一支。”
    李斯幽幽嘆息:“是我小覷天下英才了。”
    毫无疑问,曹源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这比韩非给他的打击还要大些。
    至少他们还没有与老师辩合爭锋的能力。
    “轰!”
    异变突起。
    原本在奋笔疾书、沉浸在“理”之世界的伏念,手中的笔忽然断裂,身前的几案同时炸开。
    一股强大的气息自他身上猛然散发而出。
    伏念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荀子欣慰的眼神。
    “……师叔,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