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要是汉人就好了。”
    杨康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
    隨即,他走到树干前,拔出那杆梨花枪。
    枪身笔直,枪头已有磨损,红缨沾著几片碎木屑,在风中摇曳。
    显然,这杆陪伴了主人许多日日夜夜的枪,仅仅因为败在了一个主人並不喜欢的人手中,便被从此拋弃了。
    杨康收回目光,略带遗憾地朝著杨妙真策马而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神骏的马儿!”
    他喃喃道,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枪,提枪离去。
    回到益都府,杨康將杨妙真留下的梨花枪靠在案桌旁,隨手翻看了完顏洪烈的信件,然后將其丟在一旁,拿起了另一份报告,递给了面前的耶律楚材。
    “红袄军的士兵们,还有我自己带来的军队之中,有很多人也听说了我现在的变化。但是有一个说法很有意思。”
    杨康说。
    “他们说我虽然是霸王转世,就是很可惜,不是汉人。”
    耶律楚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晋卿,你觉得我是作为一个汉人更好一点呢,还是做一个女真人更好一点呢?”
    杨康转过身。
    “这里没有外人,我希望你对我坦诚一些。”
    耶律楚材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杨康。
    “小王爷,臣是契丹人。”
    他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缓缓接下去。
    “辽亡於金,臣的族人有的逃入草原,有的成了金国的臣民。”
    “臣的父亲曾在金国为官,臣自己也曾以为,这天下之事,终究是非金即宋、非汉即胡。”
    “可后来臣读史书,读到大唐盛世,发现李世民的祖母是鲜卑人,朝堂上有突厥人、高句丽人、西域人。”
    “甚至连东瀛人也有!”
    “大唐从不问你是什么人,只问你能大唐做什么。”
    耶律楚材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康那双泛著淡淡金色的重瞳之上。
    “小王爷问臣,是做汉人好,还是做女真人好。”
    “臣以为,这个问题本身便是错的。”
    “天下百姓不会因为小王爷是汉人便拥戴您,也不会因为小王爷是女真人便唾弃您。”
    “他们只看一件事,您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能不能让他们不再被贪官欺压,能不能让他们的儿子不用白白死在战场上。”
    “红袄军的士兵说『可惜不是汉人』,是因为他们怕。”
    “怕您终究是个女真王子,怕您杀贪官只是一时兴起,怕有朝一日您也会像其他女真贵族一样,把他们当牛马。”
    “而臣看小王爷这些时日在山东做的事,杀田琢、斩牙吾塔、分地免税、收降红袄军。”
    “臣看到的,不是女真人在做什么,也不是汉人在做什么。”
    “臣看到的,是一个在做正確之事的人。”
    耶律楚材说完,深深一揖。
    “所以臣的回答是,小王爷不必在意自己是汉人还是女真人。”
    “若您能让这天下百姓活下去,让他们看见希望,那么您是什么人,不重要。”
    “您做了什么事,才重要。”
    他直起身,最后说了一句。
    “况且……重瞳现世,天命昭昭!它既然选了您,便自有它的道理。”
    杨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望著益都府外的暮色,忽然又回过头来。
    “汉人们希望我是汉人,女真人们希望我是女真人。”
    杨康说。
    “那你呢?你有没有希望我是契丹人?”
    耶律楚材闻言,微微一愣,隨即苦笑了一声。
    “小王爷,臣是契丹人。”
    他重复了方才的开场,语气却比之前更沉了几分。
    “臣当然希望这天下能有一个契丹人的英雄,希望天命能降在契丹人身上,希望有朝一日,契丹人能重新立於这天地之间,不再做亡国之民。”
    “可臣更清楚,天命不是臣能左右的,也不是臣应该去希望的。”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杨康。
    “若臣今日说希望小王爷是契丹人,那臣与那些盼著您做汉人的红袄军士兵、盼著您做女真人的完顏宗室,又有什么区別?”
    “他们盼的是自己的族群,臣盼的也是自己的族群,说到底,都是私心。”
    “可天命若是讲私心,便不会有辽宋百年对峙,不会有女真入主中原,更不会有成吉思汗雄踞大漠!”
    “臣活了四十多年,见过辽人、金人、宋人、蒙古人,见过亡国,见过离乱,见过太多人为了你是什么人而互相残杀。”
    “臣已经不奢望这天下能出一个契丹人的救世主了。臣只希望,能有一个救世主,不管他是什么人。”
    他说完,再次躬身。
    杨康靠在案边,沉默良久。
    “你们这些儒生,说话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晋卿,我总觉得这个天下,还是汉人更多一些。”
    “女真人的身份,还有大金国如今这日薄西山的模样,似乎还是作为一个汉人要更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耶律楚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杨康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或者说,至少不全是。
    耶律楚材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臣虽是契丹人,但读的確实是儒家书。”
    “儒家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是什么?是汉人,也是女真人,也是契丹人,也是这天下所有活著的人。”
    他顿了顿,看著杨康的眼睛。
    “小王爷说天下汉人更多,这是事实。”
    “大金国日薄西山,这也是事实。若单从『成事』的角度来看,做一个汉人,似乎確实比做一个女真人要容易得多。”
    “可臣想问小王爷一句,您是要做那个『顺应时势』的人,还是要做那个『改变时势』的人?”
    杨康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耶律楚材继续说道。
    “成大事者,不拘於身份。”
    “或者说——成大事者,身份从来不由血统决定,而由他要走的路决定。”
    耶律楚材再次躬身。
    “所以小王爷问臣是不是做一个汉人更好,臣的回答是,不知道。臣只知道,做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人,比什么都好。”
    “至於您是汉人还是女真人,等您真的改变了这个天下,那时候,您是什么人,由后人去爭。”
    杨康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晋卿所言甚是!只不过,有些时候,身份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一个人並不能决定自己出生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亦或是女真人,就像我也一样。”
    暮色从树屋的窗欞间漏进来,落在杨康那双隱隱泛著金色的重瞳之上。
    耶律楚材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一大篇话,或许都不如这一句来得诚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树屋外,益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山东大地,沉默而辽阔,像一个等待被书写的空白捲轴。
    耶律楚材退去之后,杨康独自坐在树屋之中,盯著那杆靠在案旁的梨花枪,久久不语。
    。。。。。。
    数日后,杨康拿著那桿枪,再次来到红袄军的军营。
    一路之上,包括杨安儿在內的各路將领,纷纷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
    杨康独坐於大帐之中,身旁只剩杨安儿一人。
    杨安儿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开口道。
    “小王爷,你这桿枪,是从何处而来的?”
    杨康好奇地看著面前的杨安儿,隨即起身,拿著那桿枪递到他的面前。
    “你认识这桿枪的主人?”
    杨安儿接过那杆梨花枪,手指轻轻抚过枪桿上那些细密的磨损痕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舍妹自幼习武,此枪乃她十三岁那年,家父所赠。”
    他缓缓说道,“隨她多年,走江湖、闯沙场、征战廝杀,俺从不曾见她离身。”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杨康,语气低沉而篤定。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俺更熟悉这桿枪的主人了。小王爷……也认识她?”
    杨康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一面之缘罢了。不过,她的枪法確实很高明,我见过的习武之人中,单以招式而论,她可称第一。”
    杨安儿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著杨康继续说下去。
    “还有她那匹马。”
    杨康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通体漆黑如墨,四蹄雪白,高大健壮,奔起来四蹄翻飞,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我见过不少战马,却没有一匹能比得上它的神俊。”
    “这样的马,该叫什么?”
    杨安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
    “金乌。金乌踏雪,日行千里。”
    “那马儿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跑起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雪原。”
    “是我当年在辽东的马市上花重金买下的,那会儿还是一匹小马驹,她一眼就看中了,说什么都要养。”
    “后来……就一直跟著她了。”
    杨康点了点头。
    “金乌,好名字!”
    杨安儿低头看著手中的梨花枪,枪头已有些磨损,红缨沾著几片碎木屑,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轻声嘆道:“她的性子,一向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带著些许好奇看著面前的杨康。
    他没想到,杨康提了杨妙真的枪法,提了那匹骏马,却对他那虽不算貌若天仙、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妹妹的容貌,只字不提。
    这倒是有趣,杨安儿语气轻鬆地问道。
    “嗯,小王爷对金乌感兴趣?”
    他脸上掛著笑,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一匹普通的马。
    但他没有问出来的那句话,两人都心知肚明,他真正想问的是,杨康是否还对杨妙真感兴趣。
    杨康淡淡道。
    “未曾想,那女子竟是杨將军的妹妹,闻名天下的梨花枪四娘子。”
    “四娘子之名,天下英豪,有谁不仰慕呢?”
    “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以后若再遇到那般神骏的马儿,杨將军也替在下留意一下吧。”
    杨安儿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比方才又鬆快了几分。
    “小王爷既然对金乌有意,俺记下了。往后若再遇到那般神骏的马儿,定会替小王爷留意。”
    杨康却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胜败是兵家常事。四娘子枪法天下无双,她败给我,不是败给了招式,是败给我这一身霸王之力罢了。”
    “我虽不敢称天下无敌,但也自认足以称得上当世英豪。”
    “她败於我,也不算辱没了这杆梨花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桿枪上,语气平静而郑重。
    “所以,请杨將军物归原主吧。”
    杨安儿愣住了,他没想到杨康会说物归原主。
    “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杨康是真的对金乌感兴趣,不是对妙真有想法?”
    杨安儿心中暗自嘀咕道。
    杨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西汉宣帝有南园遗爱,故剑情深之说。”
    “少年习武之物,岂有隨意丟弃的道理?这桿枪陪了四娘子那么多年,不该因为一次落败就被拋弃。”
    他起身,將枪双手递到杨安儿面前。
    “杨將军,替我还给她。若她不肯收……就说,这是小王的意思。”
    杨安儿看著面前这杆梨花枪,又看了看杨康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沉默良久。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枪。
    “好!属下替妙真,谢小王爷。”
    杨康没有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军营。
    回到府中,他与耶律楚材全身心投入去处理山东诸州县的烂摊案子,一直到迴转中都之前,他都没有再与杨安儿会过面。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康仿佛忘却了那些来自中都城的施压,便是完顏洪烈的书信,他也鲜有回覆。
    他全心全意地將精力投入到与耶律楚材整治吏治、恢復生產民生的活动之中。
    一连热火朝天地干了半年,將自己的身影几乎出现在了山东各地的每一处土地上。
    重瞳王子,霸王在世的形象,也隨著这半年的时间深入人心。
    中都城不可能允许杨康无限制地在山东扩展自己的影响力,不过仅仅过去半年的时间,山东已经几乎变成了杨康的独立王国,形成了实质性的半割据状態。
    如果再任由他发展下去,那用不了多久,山东只怕又要再与金国朝廷开战了。
    而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完顏洪烈也不愿意看见的局面出现了。
    一个不得不让杨康回去的理由,那就是包惜弱的生日到了。
    母亲的生日到了,做儿子的,肯定要回去的。
    杨康明白,他必须要回去,与金国、与女真人的身份做一个切割了。
    因为就在今年,郭靖应该离开蒙古大漠南下了,他此世的生父杨铁心,也差不多该在中都城出现了。
    山东军政交由耶律楚材全权代理,完顏陈和尚协掌兵马,红袄军三首领各守原地,互不通气,另留暗线於中都传递消息。
    杨康启程回中都的那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益都府城门外,三十名铁浮屠亲卫整装待发,杨康翻身上马,正要挥鞭,忽然似有所感,回头望向城头。
    城墙上空无一人,他笑了笑,策马而去。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城楼的一处垛口后,一抹红色的身影微微侧身,躲进了阴影里。
    杨妙真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梨花枪,眼中儘是平静,风把她的红裙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除了从她出现的第一眼,就一直注视著那个角落的杨康。
    杨康策马北归时,已是十月末。中都城的朔风渐渐远了。
    中都城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生机。
    听闻小赵王完顏康凯旋归来,中都城的人们发出了阵阵欢呼与庆祝。
    无数人涌上街头,簇拥在道路两旁,准备一睹那位在传闻中忽然长出了重瞳的小赵王完顏康。
    而在路旁的人群之中,郭靖立於一侧。
    原本正在比武招亲、却被突然打断的杨铁心与穆念慈父女,又在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