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林远山指名道姓,嘴上说得有板有眼的。
    尤其他还以败家为荣,十分符合潮州二世祖那股腔调。
    一向欺软怕硬的两层刀,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这三年来,水房豪哥四个字,是吴世豪这伙人,在石硤尾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这种小当铺,杀杀背井离乡,没有依靠的家乡人还行。
    敢坑吴世豪的表弟,事后铺子不一定会被砸,可是走夜路,被人打闷棍那是一定的。
    自己绰號两层刀,对面真有两筐刀。区区一支金笔,没必要惹祸事……
    想清利弊,二层刀果断改口:“等等,字写错了,重记。
    派克金笔一支,实打实999金尖,战时军用料,非街边野货,物件正经,值得收藏。
    活当,开票,一百块,正!”
    一旁的帐房,赶紧沾墨抹掉写了一半的当词,刷刷刷飞快落笔。
    林远山哼了一声:“这个价……只能说凑合。
    有一次,没下次,开票吧,还有,电话在哪,借来打一下。”
    “远少满意就好,阿水,还不快点带远少去打电话。”二层刀见状,鬆了一口气。
    他內心暗想,这单没赚,还亏了一个电话费。
    我只当送走你这个小瘟神,居然还想有第二次?
    真以为是吴世豪的表弟,就能天天上门打秋风啊!
    此时,林远山提著包袱,被阿水请到电话机旁。
    他拎起电话听筒,突然,扭头对著二层刀来了一句:“头家(老板),借问一下,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的电话號码多少啊?
    我手头还有事,麻烦你派个伙计,將这张当票,送去差馆二楼,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哐当!
    二层刀眼前一黑,一个后仰摔下高椅。
    特么当支钢笔,怎么还能牵扯到九龙便衣队??
    无视二层刀爬起来,看向自己惊怒的目光。
    林远山食指插在电话机的拨盘孔內,轻蔑哼了哼:“这么胆小,怎么做大生意啊?
    喂,一支金笔就嚇跌倒,如果下回有人叫我带金表金炼子金戒指过来,是不是要趴在地上写当词呢?”
    二层刀闻言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报价,林远山口中,吴世豪讲的【相信和合作】。
    加上林远山现在提起,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那位能將办公檯摆在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二层刀內心的愤怒,瞬间被狂喜填满,他想起一个词——跨区销赃。
    这个时期的香江警队,从军装警到华探长。
    一百个差佬里面,九十九个拥有江湖背景。
    部分探长或便衣,在日常侦办案件的过程中,经常偷偷截留某些查获的高价值赃物。
    为规避自身辖区的巡查监管,避免因赃物踪跡暴露引火烧身,或者上级以及同事分润。
    他们通常暗中联络非自身辖区的江湖大佬,藉助对方地盘上的当铺构建一条销赃链条。
    保不齐,林远山口中的九龙便衣成哥,近期与吴世豪合伙,准备在石硤尾这边,找间当铺销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天的林远山,是过河卒,摆出的派克笔,是探路石。
    越想越觉得没毛病,二层刀赶紧从柜檯出来。
    他忍著內心贪婪,低声问道:“远少,您说的大买卖……真有金表金炼子金戒指啊?”
    “哎,买卖要从小做到大,今天,我只是来当钢笔的。
    不过,就你们潮安押的报价,大买卖,我看是没戏咯。”林远山扬扬电话听筒:“喂,电话號码,麻烦快点。”
    啪的一声,二层刀抢过听筒扣回电话机,对著林远山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远少,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就不用再演了。
    我潮安押开门做生意,诚意肯定满满的!”
    扭头看向帐房,二层刀鏗鏘有力喊道:“记!
    援华旧物,海外来路,乱世遗存,有价有市。
    美版派克41款金笔一支,现银即找,宽鬆当期,日后隨时赎回!
    开票……”
    说到这里,他定定看著林远山:“远少,您看开多少,我潮安押能够接下后边的大买卖?”
    进门拋砖引玉,接著借势欺人,再到欲擒故纵,如今对方终於入彀。
    林远山內心暗嘆,哪怕自己熟悉港史,要坑几张起家的钞票,也是不容易啊。
    眨眨眼睛,他对著二层刀笑道:“我觉得……五百是一个吉利的好数字。”
    二层刀嘴角抽了一下,这支钢笔,市价大约九十块港幣。
    侥倖遇到收藏这类物件的买家,顶天就卖一百一十块钱。
    林远山只是幕后大佬推出来探路的小卒子,竟敢狮子大开口,报出五倍天价,实在太可恨了!
    可一想到,每天盘剥家乡穷人,刮到臭名昭著,自己一个月才赚几个子?
    如果搭上吴世豪和九龙城便衣队这两条线,潮安押就能加入销赃这条暴利的黑色链条。
    九龙城警署的便衣,可比管辖石硤尾这边的深水埗警署油水多得多了。
    搭上梯子,將有源源不断的灰色收入……
    二层刀闭上双眼,好像割肉一样说道:“开、开票!五百块钱!正!”
    1963年,港岛普通民眾。
    家庭每月总收入,大概在80到150块之间。
    林远山走出潮安押,身上现金已有550块钱,相当普通家庭三四个月的收入。
    而守在门口,等待林远山的黄包车夫铁头。
    发现预期中,应该捂著胸口出来的靚仔,居然被二层刀带人亲送出门,他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远少,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有钱一起赚,我潮安押,不会忘记你那份的。”二层刀拉著林远山的手臂说话,扭头发现铁头愣楞站著,立即破口大骂:“扑领母!没看到远少要坐车?
    还不快点压下车把,这点眼力都没,活该卖苦力做一辈子车夫!”
    铁头无辜挨了一顿臭骂,气得双眼赤红,可面对恶名在外的二层刀,他一个卖力气的车夫,唯有忍著怒,伸手压下车把,准备来迎林远山上车。
    林远山淡淡说了一声:“铁头哥是胶己人。”
    就这轻轻的一句话,二层刀秒变脸。
    他將怒容收起来,破天荒对铁头露出笑容:“原来也是胶己人。
    阿水,记住这位小兄弟,下次他送客人过来,茶水点心板凳备好,千万不要误了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