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良將最后一个还冒著热气的麻辣花卷挪到铁盘中央。
    麻辣小花卷层层摞起,表皮带著蒸製后的温润光泽,鲜红的辣椒粉,伴隨著翠绿的葱花,均被嵌在褶皱里。
    麦香混著川渝麻辣香,漫遍整个菜小馆,勾得人舌尖不受控制。
    许良拉过条凳坐下,拿起一个花卷,掰了大半送进嘴里,喧软麵皮一抿就化开。
    花椒的麻香先在舌尖散开,紧接著,再是朝天椒的辣香,层次分明,空口吃也不会觉得寡淡。
    许良慢慢嚼著,眼底满是篤定,有了这道麻辣花卷。
    他的小菜馆才算真正补上了主食的缺口,再也不是只靠小炒撑场面的小馆子了。
    九十年代的川渝小镇,餐饮行当本就不算发达,镇上的饭馆大多只做午间,晚间两顿正餐。
    一早的早餐市场,全是街边挑著竹担、推著木车的小摊贩,卖的无非是白馒头、稀粥、煮鸡蛋,口味单一,卖相也不行。
    本地乡亲嘴刁,偏爱麻辣重口。
    街边的清淡早点吃久了早就腻了,可偏偏没有一家正经馆子愿意起早贪黑做早餐,嫌麻烦又赚不了几个钱。
    许良要的就是这个空白市场。
    五毛钱一个的麻辣花卷,分量扎实,味道地道,厂里的工人、赶集的乡民、跑长途的司机,花五毛一块就能垫饱肚子,性价比拉满。
    他心里已经盘算妥当,今晚先试做一批尝味,明天一早正式开卖,若是销量好,后续再慢慢加品类,川味酱肉包、麻辣锅盔、葱油酥饼,一步步把早餐做起来。
    把菜馆上午的空窗期填满,既能多赚一份收入,又能揽下更多客源,系统的菜品图鑑也能跟著解锁更多,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镇没有路灯,只有街边杂货铺拉著的白炽灯泡,散发出昏黄又微弱的光,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路上行人寥寥,都是扛著农具,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往家赶的街坊,脚步声和车铃声渐渐稀疏,小镇很快就要陷入沉寂。
    许良看了眼天色,起身准备收拾关门。
    今天从凌晨折腾到傍晚,找酵母,醒发麵团,一遍遍调整调料比例,再到精准把控蒸製火候,整个人早已筋疲力尽。
    现在的许良只想早点歇息,为明天的早餐生意养足精神。
    他刚走到门口,伸手抓住玻璃门,准备往下拉。
    而后,一阵沉稳又清晰的脚步声,缓缓从街那头传了过来。
    许良抬眼望去,便愣了一下。
    来人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面料平整挺括,许良一来就看出来了,这绝非小镇上能买到的粗布衣裳。
    那食客眉眼间,带著一股子沉稳,皮肤白净,手掌整洁,一看就不是常年下地劳作,或是在工厂里干粗活的本地人。
    身后跟著个年轻小伙,穿著洗得乾净的的確良衬衫,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步伐紧凑。
    全程跟在中年人身后,明显是隨从的模样。
    两人往街口一站,衣著和气质都不像是给老板打工的。
    许良瞬间回过神,连领下玻璃门。
    脸上堆起热情又实在的笑意,上前招呼:“两位同志,快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小镇就这么大,常来吃饭的都是熟面孔,这般穿著讲究、气质不凡的客人,他开馆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
    中年人走进店里,目光隨意扫了一圈。
    店面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木质桌椅擦得发亮,地面没有半点油污,空气中没有饭菜变质的异味,只剩刚出锅的花卷香和残留的炒菜香,朴实又勾人。
    他微微頷首,声音低沉厚重,语气从容淡然,没有纠结菜品、计较价格的急促,那食客直接开口道。
    “老板,把你家拿手的招牌菜上几个,再配点主食。”
    就这一句话,许良心里立马有数。
    这可不是普通的食客,说不定,还是隱藏打实的消费大佬,今儿算是蹲到贵人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引著两人坐到靠窗的乾净桌位,笑著介绍。
    “同志,咱店专做地道川渝家常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都是现炒的,刚出锅的麻辣花卷也是独一份,镇上就我家做,您肯定没吃过,尝尝鲜?”
    “麻辣花卷?”
    中年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听过这种口味。
    “行,那就来四个花卷,回锅肉、麻婆豆腐各一份,再做个素汤,麻利点。”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好!”
    许良应声利落,转身扎进厨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灶膛里的柴火还没灭,他引火升温,铁锅烧至冒烟,下入切好的带皮五花肉,大火煸炒,油脂滋滋作响,慢慢被逼出,肉片捲成灯盏状,香气四溢。
    抓一把郫县豆瓣下锅,快速翻炒出红油,再丟进豆豉、切段的青蒜苗,大火翻勺几下,一盘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回锅肉立马出锅。
    紧接著处理麻婆豆腐,嫩豆腐切块焯水去豆腥,肉末下锅炒香,加豆瓣、花椒粉炒出麻辣味,倒入豆腐小火慢燉,勾芡收汁,一碗滚烫嫩滑、麻辣入味的麻婆豆腐就装了盘。
    最后清炒一份时令菠菜,打一碗蛋花汤,三菜一汤,简单却全是地道川味。
    许良端著菜品依次上桌,又把刚燜好、还带著余温的四个麻辣花卷装在粗瓷盘里,端到两人面前。
    “同志,慢用,尝尝合不合口。”
    中年人点头道谢,目光先落在了花卷上。
    不同於小镇上那些紧实粗糙的白花花卷,这花卷白白胖胖,蓬鬆暄软,褶皱里透著红辣翠绿,看著就精致。
    他拿起一个,轻轻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只是一口,中年人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亮了。
    麵皮暄软弹牙,不黏便不发硬,醇厚的麦香充斥口腔。
    紧接著,大红袍花椒的麻香醇厚绵长,朝天椒的香辣温和入味。
    没有半点花椒的苦涩、辣椒的呛口,每一层麵皮都裹著调料,越嚼越香,完全不是街边粗糙麵食能比的。
    “好味道。”
    中年人毫不掩饰讚赏,看向许良。
    “这花卷做得地道,麻香正,辣味醇,麵皮暄软又有嚼劲,比城里大馆子的面点都好吃。”
    旁边的年轻隨从也跟著尝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老板,你这手艺太绝了!我跑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吃麻辣口味的花卷,太对味了!”
    许良笑著摆手。
    “就是家常手艺,用的都是本地调料,合您口味就好。”
    中年人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夹菜,回锅肉肥瘦相间,香辣不腻,麻婆豆腐滚烫下饭,搭配著麻辣花卷,吃得十分舒心。
    他吃饭举止从容,节奏舒缓,一看就是见过世面、吃惯精细饭菜的人,却对这乡间小馆的家常菜格外偏爱,一连吃了两个花卷,桌上的菜品也吃掉了大半。
    许良站在一旁,心里越发踏实。
    能让这样的贵客讚不绝口,足以证明他的手艺、这麻辣花卷的味道,完全经得住考验,日后成为店里的招牌,绝不是问题。
    不多时,两人用餐完毕,中年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许良“老板,你家的菜和花卷都很合胃口,下次再来镇上,还来你家吃。”
    “隨时欢迎,保证隨时都有这口味!”许良连忙应道。
    年轻隨从起身结帐,开口问道:“老板,结一下帐。”
    许良按著小镇的实诚物价,仔细报出。
    “回锅肉三块,麻婆豆腐两块,菠菜汤一块,四个花卷两块,一共八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天工资才十二三块的年代,八块钱一顿饭,在小镇上已然不算便宜。
    可年轻隨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元的纸幣,递到许良手里,语气乾脆。
    “不用找了,剩下的当赏钱,你这味道,够值。”
    许良一愣,连忙推辞。
    “同志,使不得,该多少就多少,我不能多收。”
    “拿著吧。”
    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带著不容的篤定。
    “能在小镇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不容易,应该的。”
    说罢,中年人便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叮嘱。
    “老板,明天早上花卷照常做吗?我们过来买,多带十几个。”
    “做!天天做,一早六点就出锅,您儘管来!”许良连忙应声。
    “好,明天准时到。”
    话音落下,两人便消失在夜色里。
    许良站在门口,攥著手里的十元钱,心里又惊又喜。
    八块的饭钱,对方直接多给两块,这般大方,在小镇上简直闻所未闻,妥妥的贵客手笔。
    更关键的是,对方直接定下了第二天的早餐,一买就是十几个,这波回头客,算是彻底稳住了。
    他转身回到店里,看著桌上剩下的花卷,香气依旧浓郁,心里对明天的生意,多了些许底气。
    简单收拾好餐桌、厨房,把剩余的花卷用乾净白纱布盖好,许良便开始琢磨明天的用料。
    今天只做了四十多个,明天既要应付厂里早起的工人、赶集的乡民,还要留足贵客要的十几个,若是不够卖,不仅扫了乡亲的兴,更是怠慢了贵客。
    他仔细盘算著,明天至少要准备能做八十个花卷的麵团,大红袍花椒粉、朝天椒粉、小香葱都要备足,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必须保证每一个花卷的口感、味道,和今天一模一样。
    等早餐生意做起来,他还能慢慢拓展品类。
    什么加入麻辣肉包、红糖锅盔、葱油饼把早餐做全做精,让菜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这小镇上彻底扎稳根。
    许良收拾妥当,关上店门,上好门板。小镇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色深沉。
    最重要的是他小菜馆那只小狗也在叫。
    是这个时候许良在家看不到。
    他临走之时就已经安排好了,什么粮食和水都放在碗里面的。
    到家后,许良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前世在酒店后厨打拼,他太明白口碑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种小地方,口口相传就是最好的招牌。
    明天是麻辣花卷正式开卖的第一天,必须零差错,把味道、卖相做到最好,抓住每一个客人的味蕾。
    尤其是那位神秘贵客,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若是能彻底留住他,说不定能给小店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客源。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句贵人的夸讚,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许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慢慢闭目养神,只等天亮,开启小店的早餐生意。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工厂的起床铃声划破清晨的寧静,小镇瞬间热闹起来。
    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的工人、挑著菜筐的菜农,赶著去集市的乡民,络绎不绝地走过街口,喧闹声渐渐响起。
    许良天不亮就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一头扎进厨房。
    提前醒发好的麵团状態绝佳,案板、枣木擀麵杖、木质蒸屉全都摆放妥当,菜籽油、花椒粉、辣椒粉、小香葱一字排开。
    他没有丝毫耽搁,揉面、擀麵、刷油、撒料、卷制、塑形。
    一套动作丝滑顺畅,手指嫻熟至极。
    不过半个多小时,一个个造型精致的麻辣花卷生胚,就整整齐齐摆满了案板,淡淡的麻辣香已经悄然散开,飘到了街上。
    “老板,你这做啥呢?这么香,麻麻辣辣的!”
    “是麵食啊?闻著太香了,啥时候好,给我留两个!”
    几个路过的工人、乡民闻到香味,立马停在店门口,探头往里张望,脸上满是好奇。
    小镇上从没见过麻辣口味的花卷,这股独特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慾。
    许良一边往蒸屉上摆放花卷生胚,一边笑著回应道。
    “川渝麻辣花卷,五毛钱一个,马上就蒸好,管够!”
    说话间,他摆好所有生胚,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中火慢蒸,严格把控著火候。
    没过多久,锅內蒸汽翻滚,浓郁的麦香混著麻辣香,彻底爆发出来,飘遍了整条街口,越来越多的路人被香味吸引,围在店门口等候。
    许良看著热闹的门口,嘴角扬起笑意,看来这麻辣花卷,註定要一炮而红。
    而就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菜馆门口。
    正是昨日的中年男人和年轻隨从。
    许良抬眼望去,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今儿这消费大佬,还真准时,他这麻辣花卷的第一波大生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