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打量了一圈菜馆,想著许良一会儿进来会烧热水,便打算先找个位置坐下等著。
    可她刚迈开两步,小菜馆里面就有人將门推开,伴隨著慌张的叫喊声。
    “许良在不在!”
    来人正是镇上一个常来小菜馆吃饭的中年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在合作社附近做点小零工,平时为人还算爽朗。
    此刻他却满脸急色,额头上渗著细汗,推门的力道大得撞在墙上。
    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小菜馆里的寧静。
    江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去。
    老王一眼没看到许良,目光落在江婉身上,急急忙忙开口:“姑娘,许良呢?快叫他出来,出事了!”
    “许大哥…?”
    江婉愣了一下,
    “他就在厨房里面,马上就出来。”
    话音刚落,许良正好从厨房里面出来。
    他原本还带著柔和的笑意,当看到老王这副慌张模样时,眉头瞬间皱起。
    脸上的轻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惊讶。
    “王哥,怎么了?”
    许良开口,声音平静。
    老王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许良的胳膊。
    他语气急促道:“打起来了!合作社那边打起来了!好几个人扭成一团,拉都拉不住,再不去人,怕是要出大事!”
    “打起来了?”
    许良眼神一沉。
    “因为什么?谁跟谁?”
    “还能因为什么!”
    老王喘著粗气,。
    “不就是合作社那批新进的货嘛!有人说帐对不上,有人说货被私拿了,还有人说有人暗地里吃回扣,报假帐,几句话没说拢,当场就吵起来了,吵著吵著就动了手!现在好几个人滚在地上打,砖头木棍都抄起来了,再劝不住,真要打出人命了!”
    九十年代的镇上,合作社算是举足轻重的地方。
    粮油、布匹、日用杂货,大半都从合作社进出,牵扯到不少人的利益。
    再加上里面人员复杂,有正式职工,有临时帮忙的,还有几个靠著关係进来的年轻人,平日里本就矛盾不少,只是一直没彻底爆发。
    今天不知道是谁把话挑明了,一笔帐目对不上,几个人互相指责,火气一上来,谁也不肯让谁。
    然而,当场就从爭吵变成了肢体衝突。
    镇上的人大多朴实,可真要是红了眼,打起架来也是不管不顾。
    老王原本只是路过,一看场面控制不住。
    他想到许良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菜馆,人缘比较好好,而且性子挺稳,说话也有分量。
    人高马大,力气不小,身手好。
    真要拉架也镇得住场面,因此老王便一路小跑著来叫许良。
    许良听完,脸色严肃起来。
    他在镇上开菜馆这么久,深知乡里乡亲闹成这样的后果。
    真要是打出重伤,不仅几家都要倒霉,说不定还要惊动派出所,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他虽然不是村干部,也不是合作社的人,但平日里菜馆人来人往,跟谁都打交道,实在没法袖手旁观。
    “走,过去看看。”
    许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门外走。
    “许大哥!”
    江婉下意识叫住他,眼里带著几分担忧。
    “你…你小心一点。”
    她刚才听得清楚,那边已经动了手,甚至抄了傢伙,许良这么贸然过去劝架,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刚才还在温柔照顾自己,转眼就要去混乱的场面里拉架。
    江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许良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满脸紧张,眉眼稍稍柔和了几分,许良轻声安抚。
    “没事,我就是去劝劝,乡里乡亲的,不会真下死手。”
    “你在馆里等著,烧点热水自己喝,別乱跑。”
    说完,许良他不再耽搁,跟著老王快步走出了小菜馆。
    江婉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颗心紧紧悬著,再也没有刚才那份娇羞,剩下的只是满满的担忧。
    她走到门口,朝著合作社的方向望去。
    从菜馆到合作社不算远,步行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此刻那条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远远就能看到一群人挤在一起,喧闹叫骂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吵闹。
    但江婉始终还是放心不下,轻轻带上小菜馆的玻璃门,也朝著人群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往里看。
    这场面比她想像的还要混乱。
    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四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个个衣衫凌乱。
    其中两个是合作社的正式职工,年纪稍大一些,互相揪著对方的衣领,拳头不停往对方身上砸。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是跟著来帮忙打杂的,也不知是帮谁撑腰,抄起地上的木棍和砖头,虽然没真往头上砸,但也有那种想法,嚇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你敢阴我?这笔帐我早就想跟你算了!”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手脚不乾净,还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让你知道嘴巴不能乱说话!”
    “来啊!谁怕谁!我看你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其中的叫骂声,廝打声,周围人的劝阻声混在一起,乱糟糟一片。
    几个年纪大的长辈在旁边拉架,可他们力气小,根本拉不住几个正在气头上的壮汉。
    刚拉开这个,那个又扑了上去,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许良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快步走到扭打最凶的两个人中间。
    那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谁也没留意有人过来,其中一个人挥著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砸。
    许良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啊!”
    那人吃痛,拳头瞬间停在了半空,回头怒视著许良。
    “你谁啊?放开!”
    许良脸色平静,眼神却闪现过著一丝威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都住手!乡里乡亲的,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他身材本就高大,常年在小菜馆里练习做饭,搬货,收拾。
    还有长时间的锻炼,手臂线条结实有力,此刻一手扣著一个人的手腕,一手隔开另外一个人,硬生生將扭打的两人分开。
    他力气大,下手却有分寸,既制住了对方,又没有真的弄疼人。
    被抓住手腕的男人还想挣扎,可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另外一个年轻小伙见有人拦著,火气不减,举著木棍就要衝上来。
    “你少管閒事!这事跟你没关係!”
    许良抬眼看向他,没有丝毫畏惧。
    “在镇上打架,惊动派出所,到时候大家都要跟著倒霉,你觉得跟我没关係?
    “真要是打出事,你家里人怎么办?合作社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许良仅凭这一句话,戳中那小伙子的要害。
    九十年代,一份正式工作格外金贵,尤其是合作社这种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
    真要是因为打架被派出所带走,留了案底,工作肯定保不住,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那年轻小伙举著木棍的手顿在半空,脸色一阵犹豫,与此同时,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周围的长辈见状,连忙趁机上前,拉住那个年轻人,都在不停的地劝他。
    “小伙子別衝动!听许良的,別犯傻!”
    “是啊,打伤人要赔钱坐牢的,不值当!”
    许良见场面稍稍稳住,这才缓缓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几人中间,隔开了双方。
    许良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朗声开口道。
    “都说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多大的事,非要动手解决?”
    刚才被拉住的中年男人喘著粗气,指著对面的人,怒气冲冲。
    “他污衊我!说合作社新进的那批白糖少了两袋,他说是我偷偷拿回家了的!”
    “我什么时候拿了?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栽赃陷害!”
    被指责的男人立刻反驳,脸涨得通红。
    “我污衊你?。”
    “仓库盘点就对不上数,除了你还有谁有仓库钥匙?。”
    “昨天就你一个人最后离开,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然后,那个小伙又开始反驳回去。
    “你放屁!我根本没碰!。”
    “说不定是你自己记错了,或者被別人拿了,反倒赖到我头上!”
    “我看你就是心虚!”
    两人说著,又要往前扑,火气再度来袭。
    许良立刻伸手拦住,眉头皱得更紧。
    “吵解决不了问题,少了东西就去仓库再仔细查一遍,看看是不是盘点错了,或者放错了位置。”
    “真要是被人拿了,也该找合作社的负责人过来处理,而不是在这里打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今天你们在这儿打一架,东西就能找回来吗?”
    “不仅找不回来,还要伤了和气,说不定还要担责任,值得吗?”
    许良的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围观的群眾也纷纷点头附和。
    “许良说得对!有这功夫打架,不如再去查查帐!”
    “就是,说不定就是盘点错了,误会一场!”
    那两个爭执的中年男人对视一眼。
    虽然依旧满脸不服气,可气焰確实消了不少。
    他们也知道许良说得在理,只是刚才在气头上,被人当眾指责。
    面子上掛不住,这才动了手。
    许良见他们不再动手,继续开口。
    “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一点误会闹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见面?
    “合作社是大家一起做事的地方,真要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许良看向那个年纪稍长的职工。
    “张叔,你是老人了,更该稳重一点,带头动手,像什么话?”
    又看向另外一个:“李哥,没有確凿证据,就別隨便指责別人,冤枉了好人,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被他这么一点名,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旁边那两个年轻小伙见长辈都不说话了,也彻底没了脾气,放下手里的木棍和砖头。
    他俩站到一边,喘著粗气平復心情。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斗殴,就这么被许良三言两语。
    外加气场被许良硬生生劝了下来。
    周围的人纷纷鬆了口气,对著许良连连称讚道。
    “还是许良靠谱,换別人还真拉不住。”
    “是啊,人稳,说话也在理,不然今天真要出大事。”
    “多亏了他,不然这事儿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小菜馆饭菜,我哪天也去尝尝,这小伙心肠直,人好的很哦。”
    许良没在意旁人的夸奖,只是看著依旧脸色难看的几人。
    “现在都冷静下来了?要是真觉得心里有气,等合作社主任过来,当著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该查帐查帐,该盘点盘点,別再动手了。”
    几人互相瞪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再相互反驳著。
    许良见状,这才放下心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被踩坏的几个纸箱,又看了看几人身上凌乱的衣服和轻微的擦伤,叮嘱道。
    “都各自整理一下,別再闹了。”
    “真要是再打起来,我可就不管了,直接叫派出所的人过来。”
    这话一出,几人连连应声。
    事情暂时平息,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三三两两地议论著刚才的场面,无不感慨许良的稳重。
    许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確认几人真的不会再动手,这才打算转身离开。
    他刚一回头,就看到人群外围,江婉正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看到他平安无事,江婉明显鬆了口气,小脸也稍稍柔和了一些。
    许良心头一暖,刚才因为劝架而沉下来的脸色,在这时瞬间平和了不少。
    他朝著江婉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迈步朝她走去。
    走到江婉面前,他轻声问。
    “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菜馆里等著吗?牙还疼不疼?”
    江婉仰起头看著他,见他身上乾乾净净,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跡,这才彻底放下心,小声说道。
    “我…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对了,你的衣服?”
    她伸手轻轻指了指他的衣角。
    许良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拉架的时候,衣角被人扯得有些皱,还沾了一点灰尘,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对江婉笑了笑:“没事,一点灰尘,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