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6月21日下午。
    在出发津塘的前一天下午,霍向东再次见到了陆明远。
    “蔡兴国那小子,我都没怎么劝他,只是讲了讲老毛子那边好玩的情况,那小子立马就拍著胸脯说,远哥,这买卖我跟定了!”
    陆明远坐在霍向东办公室里,蹺著二郎腿,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胆子大,一听能赚大钱,眼睛都放光。”
    霍向东点点头,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蔡兴国这种心思活络,不安於现状又有点背景的年轻人,最容易被快钱和新鲜刺激吸引。
    把他支到北方区,既给陆明远一个帮手,也暂时挪开了李政身边一个可能的隱患,最好是他在那边乐不思蜀,不愿意回来的更好。
    “人你看著安排,路上多带带他。北边的情况你熟,规矩和风险跟他讲清楚。”霍向东叮嘱道,“安全第一,货其次。罐头都装车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放心吧,这不是有你们章科长帮忙给货运站打招呼,都妥了。”陆明远笑道,又说,“我这边后天出发,这回轻车熟路,爭取早点回来。倒是你,听说也要出远门?”
    “嗯,明天带队去津塘机械厂,真空站吧唧最后的技术细节必须敲定。”霍向东说著,又提醒了他一番,“上次我让你打听的pdvc肠衣,你可別给我忘了。”
    陆明远尷尬地笑笑,这事儿上次过去他確实打听过,也託了一个当地比较消息灵通的国人帮忙打听。
    那人答应的好好的,钱也收了。
    可到现在为止,都没个音讯,整得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儿没忘,可能是拖错了人。这次我过去,哪怕多贴点钱,也一定想办法给你打听到消息。”
    霍向东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北边贸易的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麻烦,陆明远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得赶在装车完成前,再次把物资清点一遍。
    送走陆明远,霍向东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思已经飞到了明天的津塘之行。
    火车顛簸了二十多个小时,霍向东带著陆骏,以及机车厂、空分厂、二重劳服公司技术人员组成的联合考察小组,抵达了这座以机械製造闻名的工业城市。
    而他不知道的是,时隔两个月,杨毅也再次踏上了前往蜀省的火车,准备去晨光院忙完,跑一趟红星厂见见霍向东。
    1988年6月24日下午,津塘机械厂的会议室內,气氛略显生硬。
    接待霍向东他们的是津塘机械厂的副厂长,姓秦,四十来岁,態度客气但带著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这种地方大厂,对於他们这种小地方来的考察组,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心態。
    介绍性的资料寥寥,参观路线也被限定在非核心区域。
    几位隨行技术员,尤其是二重劳服的郭工,盯著宣传册上的粗略参数,眉头紧锁——这和解剖一只黑盒子没区別。
    霍向东看在眼里,並未著急。
    当晚,他召集所有人在招待所碰头。
    “秦厂长的顾虑我明白,核心设备技术、参数,谁都会捂一捂。”霍向东铺开自己带来的,根据之前考察和公开信息整理的初步布局图,“硬要,別人不会给。但技术交流,尤其是解决实际问题的探討,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陆骏立刻领会,“厂长,你是说......提出问题,让他们在解答和演示中,不得不展示细节?”
    “对!”霍向东指向图纸上几个关键接口和密封部位,“明天,我们不直接要求查看技术图纸或者进入核心车间。我们就以用户的名义,带著日常使用中可能会遇到的適配性、可靠性等具体问题,要求查看实物和技术讲解,解答客户疑问。”
    其他几名技术员,顿时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十分不错的办法。
    从具体使用上可能出现的问题,要求津塘机械厂具体展开说明確保不会出问题,这个过程中会透露出不少关键细节,而且还不容易引起人家的警觉。
    於是一行人紧锣密鼓地討论起来,忙著准备明天各自要问的问题。
    津塘机械厂那种仿苏联风格的红砖办公楼,在第二天的晨光里依然显得冷硬而排外。
    秦厂长带著两名工程师,礼节性地將霍向东一行再次迎进昨天那间会议室。
    空气里漂浮著淡淡的茶水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开场还是那套官话:“津塘机械厂歷史悠久、技术雄厚、產品可靠,欢迎兄弟单位前来考察学习云云。”
    但秦厂话锋一转,便强调,“核心工艺涉及国家资產和厂內机密,参观范围需要严格按照规定路线,技术资料仅限於对外公开部分。”
    霍向东耐心听他讲完,脸上始终掛著平静的微笑,等秦厂长话音落下,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秦厂长讲得对,技术安全是首要的。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带著实际生產里可能卡脖子的难题,想听听贵厂专家们的意见以及对设备性能的评估。”
    他將津塘机械厂那份展开在桌上的草图,用指尖点了点真空密封腔与主传动轴结合的那个区域——那是斩拌机最容易泄漏、对加工精度要求最高的地方。
    “秦厂长,不瞒您说,我们之前参考过同类设备,在这个位置,运行超过三百小时,密封件磨损导致的真空度下降平均百分之十五。贵厂的產品宣传资料里说长效密封,我们特別想请教,这个长效是怎么实现的?或者你们怎么確保长效?”
    “是材料上有特殊处理,还是在结构设计上有什么独到之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具体,而且直指用户最关心的耐用性和可靠性。
    既不涉及具体配方或工艺参数,又恰恰是设备价值的核心体现。
    秦厂长,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拒绝回答?
    那等於承认自家產品可能也有类似问题,或者连自己產品的优势都说不清楚。
    含糊其辞?
    对面坐著的霍向东,可是带著厂里技术员来的,糊弄不过去。
    而且他也看出来,霍向东等人对於自己厂里的真空斩拌机很有兴趣,如果谈得好的话,或许真能在这次把採购合同敲定下来。
    於是他看了一眼旁边负责传动系统的老工程师,递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