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企业是得改革,可有的同志热衷搞新花样,规章制度拋在脑后......群眾意见很大......”
    坐在中后排的霍向东和武穹,能清晰感受到冯诚语调里那股压著的火气,以及他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两人的一瞬。
    虽然没有点名,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有人不满意了。
    霍向东面色平静,手里钢笔在笔记本上隨意划拉著,心里却门清——冯诚这通火,恐怕不止衝著他来。
    李政最终没有接受冯诚的橄欖枝,也没有完全顺著周卫国的安排,而是自己想办法把蔡兴国塞进了县商业局下属某个三產公司的集体企业掛了个名。
    这事儿虽然不算大,但在冯诚看来,无疑是李政一种隱晦的拒绝,让他拉拢財政局长的算盘落空,心情能好才怪。
    而他霍向东,不过是撞枪口上的那个典型。
    果然,冯诚话锋一转,提到了年底福利发放,“个別企业,利用手中紧俏物资,搞捆绑销售、变相提价,加重兄弟单位负担,这种风气要不得!改革是为了搞活经济,不是搞乱市场秩序!”
    前段时间肉联厂猪肉搭罐头的事儿,在座不少人或多或少的听闻了。
    这下,连主席台上旁边几个局长都悄悄侧目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卫国,又扫了一眼台下一脸认真做笔记的霍向东,心里一阵诧异。
    霍向东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垂著眼,笔尖在纸上认真书写著。
    旁边的武穹,有些坐立难安,微微侧目,瞄一眼霍向东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的笔记,只见笔记本上一副简笔画,勾勒出一只王八拿著一个话筒的模样。
    他哭笑不得的看了霍向东一眼,摇摇头。
    而就在这时,坐在冯诚左侧的周卫国,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碰触清脆一响。
    正准备说话的冯诚也被这突然的声响打断,扭头的瞬间,周卫国便已开口。
    “冯县刚才讲的很重要,纪律和规矩是底线。”周卫国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枯燥不堪的其他人纷纷抬头。
    知道有乐子看,大家一扫枯燥乏味的神情,转而神采奕奕的看著台上的周卫国。
    “不过,我补充一点。咱们评判企业工作,尤其是正在攻坚克难的企业,是不是得多看实效?”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全场,“就拿肉联厂来说,下半年还拖欠工资、库存积压严重,年底呢?拖欠工资补发了,库存清理了不少,外调任务对比去年同期上涨,职工年底福利比去年翻了一番,冬储任务圆满完成。”
    冯诚脸色微沉,没接话。
    周卫国继续道,“改革过程中,方式方法可以探討、完善,但方向不能偏,劲头不能泄。企业要生存、要发展,在遵守政策的前提下,做一些有利於盘活资產、调动职工积极性的尝试,哪怕过程中有些爭议,只要大方向为公、为发展,我们就该给予一定的包容和引导,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尤其是临近年关,稳定压倒一切。我们的干部,在会上说话要负责任,要有利於团结,有利於鼓劲。別让下面具体干事的同志,流汗又寒心。”
    最后这句话,分量极重。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连抽菸的人都下意识掐灭了菸头,像是在期待著什么,目光紧盯台上针锋相对的两人。
    冯诚腮帮子动了动,最终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卫国同志说得对,要辩证的看问题。我也就是提醒一下,防止苗头性的问题。好了,下一个议题......”
    不是冯诚不敢跟周卫国爭论,是他派到肉联厂的人一点成绩都没有,而霍向东上任后爭议確实多,但毕竟周卫国列出的条条件件也是事实。
    会议后半程,冯诚没再针对肉联厂发言,但那股低气压始终瀰漫著。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
    霍向东正要起身,罗阳悄悄走过来,低声道,“领导让你稍等一下,他去冯县那边说点事,一会儿有话跟你讲。”
    话音刚落,曹安民也出现在武穹身旁,同样小声的交代著什么。
    听完以后的武穹,客气的跟霍向东说了一声有事,独自离开了小礼堂。
    隨后,霍向东也在罗阳的带路下去到了周卫国的办公室等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周卫国从外面进来,脸上带著笑意。
    “周叔。”
    周卫国点了点头,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会上的话,你听到了?”
    “嗯,听到了。”
    霍向东以为他要给自己提个醒,却没料到周卫国压根就没这么说,而是给了他十足的勉励和肯定。
    “你上任这两个月,是在实实在在干事。冯诚在会上说的那些,是有人来县里告你状了,他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也正常。但你要记住,只要方向是对的,结果是好的,这些杂音,动摇不了根本。”
    霍向东点了点头,知道周卫国这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周叔,我明白。接下来,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厂子的生產经营上。”
    “光埋头干还不够。”周卫国话锋一转,“今天冯诚在会上虽然被我將了一军,暂时偃旗息鼓,但他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武穹这个人,我了解了一下,本质不坏,原则性强,但有时候过於认死理,容易被人当枪使。”
    霍向东点了点头,“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主张。工作上,该匯报的我会主动匯报,积极沟通,儘可能爭取哥俩好。”
    “嗯,姿態要有。”周卫国讚许道,“对於內部改革措施,只要经过了班子討论、程序合规、效果正面,就得理直气壮地推进。这是县里赋予你的权力,要合理使用。”
    “我明白。”霍向东感激道。
    他知道,周卫国这是在教他如何系好“安全带”。
    “好了,该交代的就这些。”周卫国看了看表,“你回去忙吧,等忙完年前最后这几天。过几天,咱们家里好好聚聚。”
    霍向东站起身,深深点头,“好,周叔,过几天见。”
    离开周卫国的办公室,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苍白,但照在身上仍有暖意,霍向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政府大楼,也不知道武穹是不是回去了?
    与周卫国、霍向东叔侄俩轻鬆的聊天相比,此时坐在冯诚对面的武穹,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