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外人。”罗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蔡兴国同志的工作,领导的意思是,进局机关確实不合適,规矩摆在那儿,多少人盯著。”
    这话確实在理,李政这几天也想通了,把小舅子弄到局里確实太招眼。
    哪怕就是给小舅子安排个开车的司机岗位,也不见得小舅子能玩得转,先不说开车需要技术,司机还得会修车才行。
    他知道,罗阳后面还有话,耐著性子等待。
    “但財政局下面,也不是只有局机关。”
    李政抬眼看他,“罗秘书的意思是?”
    “乡镇財政所。”罗阳放下杯子,“尤其是几个偏远乡镇的驻所点,常年缺人。比如大坪乡、青岩乡那几个地方,离县城五六十里地,山路难走,年轻人都不愿意去。”
    蔡蓉本来竖著耳朵听,一听“偏远乡镇”,脸就拉了下来,插嘴道,“罗秘,兴国他......从小没吃过苦,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適应不了吧?”
    罗阳转向她,语气温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道理,“嫂子,这话得分两头说。偏远是不假,但偏远也有偏远的好处。”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那地方人少事杂,但財政所的业务量相对简单,主要是农业税的徵收、管理,还有涉农补贴的发放。活儿不复杂,上手快。”
    “第二,正因为位置偏、条件苦,所以上级检查少,人际关係简单,不容易惹是非。兴国同志年轻,去那儿锻炼锻炼,熟悉基层財政工作流程,对他將来有好处。”
    “第三.......”罗阳顿了顿,看向李政,“李哥应该清楚,农业税徵收这活儿,有时候需要点狠劲儿。乡里有些农户欠税、拖税,光靠讲道理不行,得有点魄力的人去催。兴国同志这性格,说不定正合適。”
    李政默默听著,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罗阳说的这些点,確实戳中了要害——位置偏远,意味著关注度低。蔡兴国就算捅点小篓子,也不容易传到上面;工作需要狠劲儿,正好给了蔡兴国一个看似合理的岗位定位外衣。
    “工资待遇呢?”李政问。
    “按临时工或者合同工走。”罗阳答道,“基本工资加上下乡补贴,一个月也能有將近五十块钱。钱是不多,但吃住都在所里,花销小。关键是,有了这个工作经歷,以后如果表现好,转正或者调动,就有了台阶。”
    蔡蓉一听“五十来块”,脸更垮了,“才五十块?罗秘书,这......这也太少了。他在肉联厂掛名的时候,一月还有七十多呢!”
    “嫂子,性质不一样。”罗阳耐心解释,“肉联厂那是占著正式工的编制,拿的是国家工资。现在是是临时岗位,工资低些正常。主要是兴国有个案底,不好操作。但咱们长远看——先进了財政系统的门,以后再想办法慢慢调。”
    他看向李政,意有所指,“李哥,这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后面的,自然就有路了。”
    这话里的意思,李政听懂了。
    周卫国这是给他一个台阶,也给了蔡兴国一个“合法合理”的安排。
    虽然待遇低、地方偏,但好歹是財政系统的临时工,名正言顺。
    蔡蓉还想说什么,李政抬手制止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周卫国能做的最大让步——既不能违反原则塞人进局机关,又给了他一个交代。
    偏远乡镇財政所的临时工,確实是个“安全”的选择。
    “罗秘书,领导费心了。”李政终於开口,“这事儿我考虑考虑,儘快给你回復。”
    罗阳笑笑,起身准备告辞,“不急。李哥好好跟兴国商量商量,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劳动服务公司那边最近也在招临时工,主要是在县城做些零活。工资可能差不多,但不用跑那么远。李哥也可以多方面看看,选择最合適的。”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李政心头一跳。
    罗阳这是在暗示,他知道冯诚那边也拋出了橄欖枝?
    可曹安民上午才联繫了自己,罗阳就能这么快知道?
    送走罗阳后,蔡蓉关上门就开始抱怨。
    “什么为未来考虑,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们!兴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李政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没说话,脑子里在快速权衡刚刚罗阳临走的话,以及安排。
    罗阳的安排,虽然苦,但是给了未来转正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周卫国对自己的看重与妥协。
    而冯诚那边呢?曹安民的电话已经递了橄欖枝,劳动服务公司的临时工,就在县城,工作更轻鬆,但那是更纯粹的掛名,没有任何发展前景。
    “你別光抽菸啊!”蔡蓉推了他一把,“我告诉你,兴国绝对不能去乡下!那地方穷山恶水,连个像样的商店都没有。他去了,谁照顾他?”
    李政吐出烟圈,缓缓道,“罗阳说的有道理。进了財政系统的门,哪怕是临时工,以后也有机会。劳服公司那种,就是纯混日子,一点指望都没有!”
    “指望!什么指望?”蔡蓉尖声道,“等他转正?等到猴年马月!李政,你是不是傻?周卫国明显就是在打发你!”
    “那你说怎么办?”李政也火了,“把他弄进財政局?到时候给人把柄,让我跟他都吃瓜落?”
    “那也不能去乡下!”蔡蓉寸步不让,“我弟弟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你让他去那种地方,不是要他命吗?我倒觉得冯诚很有诚意,留在县里混日子就混日子,有你罩著他也不见得差哪去。”
    两人正吵著,门又被敲响了。
    蔡蓉气冲冲的去开门,外面站著嬉皮笑脸的蔡兴国。
    “姐,姐夫,吵什么呢?我在楼道都快听见了!”
    蔡蓉一把將他拉进来,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蔡兴国一听偏远乡镇和劳服公司,立马就有了决断。
    “姐夫!我不去乡里,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就留县城,劳服公司就劳服公司吧!”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去乡里受罪,另外一方面则是他从姐姐口里得知劳服公司不用干活,那岂不是爽歪歪。
    况且,他最近看上了一门生意,可以一边领著工资,一边倒腾点小买卖,那多爽啊,去什么鸟乡下歷练?扯淡呢不是?
    李政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家里这一大一小显然是已经倾向於冯诚。
    他看著蔡蓉还没显怀的肚子,想起那个即將到来的孩子,又想起周卫国多年来的提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选择,不仅仅是选蔡兴国的工作,更是选他自己未来的立场,选这个家的未来。
    “我再想想。”李政最终只能吐出这四个字。
    蔡蓉还想逼他,但看他脸色实在难看,到底是没再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拉著蔡兴国进了臥室,关上门嘀嘀咕咕。
    李政坐在客厅里,烟一支接一支。
    而此时,还没下班的霍向东,跟陆骏、吴小飞等人挤在生產车间看著刚刚生產出来的土法火腿肠,心里隱隱升腾起一股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