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女生宿舍的灯亮著,照在铁架床上。
    周珊盘腿坐在自己的下铺,手里举著一包薯片,咬得咔嚓响。
    对面床的女生在敷面膜,白色的一张脸,只露出两个眼睛,正低头翻手机。
    上铺有人探下来,头髮倒垂著,跟下面的人说话。
    “今天那个山坡,我爬到一半腿就软了。”
    “你还爬了一半,我走到山脚就回来了。”
    “前十名那几个跑得真快,我连影子都没看到。”
    “人家是体育生,你跟人家比什么。”
    周珊把薯片袋子递过去,上铺的人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著说,“明天什么活动来著?”
    “赶海。”周珊说,“早上退潮,去滩涂上捡贝壳抓螃蟹。”
    “几点?”
    “五点半。”
    上铺的人哀嚎了一声,缩回去了。
    萧云卿躺在床上,靠窗的下铺。
    被子盖到腰,手搭在上面,看著窗外。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看出去,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界线。
    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岸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现在是晚上八点。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喊了一声什么,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听不清。
    有人在水房洗衣服,水龙头开著,水冲在盆里,哗哗的。
    周珊从对面走过来,薯片袋子夹在胳膊底下。
    她坐到萧云卿床边,床板咯吱一声。
    “怎么了这是?”
    她歪著头看她,“今天一天都闷闷不乐的,到底是宋欢晕船还是你晕船?怎么感觉你比他还难受。”
    萧云卿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今天的活动好无聊。”
    “去海边烧烤也无聊?”周珊眨眨眼睛,把薯片袋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晃了晃,“虽然只有十个名额,轮不到咱们,但我看了,去烧烤那些人都挺开心的。”
    “没意思。”
    萧云卿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短促的,像不想继续说了。
    “你们聊吧,我要睡觉了。”
    周珊愣了一下。
    “睡这么早?现在才八点。”
    “我有点累了。”
    周珊看了她两秒。
    没说话,站起来,薯片袋子夹回胳膊底下。
    “那好吧。”她说,“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回自己床位,爬到上铺。
    铁架晃了一下,她躺下来,把薯片袋子放在枕头边上。
    萧云卿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里很暗,只能看到自己手指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宋欢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
    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门被敲了三下。
    周珊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萧云卿的床。
    被子鼓成一团,没动。
    她爬下来,拖鞋踩在地上,走过去,拉开门。
    宋欢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里面,很长。
    他穿著一件白色上衣,头髮还有点湿,刚洗过澡的样子。
    周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鬆开。
    “宋欢?”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云卿的床,被子动了一下。
    宋欢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走廊上有女生经过,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又有女生经过,多看了两眼。
    他咳嗽了一声。
    “我找云卿。”
    周珊没动,就那么看著他。
    “你找她干嘛?”
    宋欢没回答。
    目光越过周珊的肩膀,往宿舍里看了一眼。
    被子掀开了。
    萧云卿从床上坐起来,头髮有点乱,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她看到门口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鞋子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
    脚塞进拖鞋里,趿著,跑了两步,站在门后面。
    周珊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你怎么来了?”萧云卿的声音又惊又急,“这是女生宿舍。”
    宋欢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
    “楼下连个宿管阿姨都没有,”他说,“我想进来还不是隨隨便便。”
    萧云卿瞪著他,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压下去。
    “你可真够无耻的。”她说。
    “还行吧。”
    她没接话,上下看了他一眼。
    宋欢脸色比白天好多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你头还晕不晕?”她问。
    宋欢摇了摇头。
    她鬆了口气。
    “那你过来找我干嘛?”
    宋欢没回答。
    往前迈了半步,靠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
    “想不想出去玩?”
    萧云卿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面。
    周珊已经退回去了,站在自己床边,手里拿著薯片袋子,正往这边看。
    其他几个人也停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往门口飘。
    她转回来。
    “今晚没活动啊。”她压低声音,“老师说了不能隨意出去。”
    “我就问你想不想去。”
    宋欢看著她。
    走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萧云卿看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了一件校服外套,薄薄的,攥在手里。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周珊旁边,停了一下。
    周珊靠在床架上,手里捏著薯片袋子,看著她。
    “你要出去?”周珊问。
    萧云卿凑过去,拉住她的手,晃了一下。
    “就拜託你啦。”她笑嘻嘻的,声音压得很低,“待会老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周珊看著她那张脸,看了两秒。
    “刚才不是还说累了吗?”
    萧云卿没接话,又晃了一下她的手。
    周珊嘆了口气,把薯片袋子放在床上。
    “早点回来。”
    “知道了。”
    萧云卿鬆开手,转身往门口跑。
    外套搭在胳膊上,短髮在风里飘了一下。
    宋欢已经转身了,走在前头。
    她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拐进楼梯口。
    周珊站在门口,看著走廊空荡荡的,把门关上了。
    有个女生问,“云卿去哪儿?”
    “上厕所。”周珊说,爬回自己床上。
    薯片袋子拿起来,捏了一下。
    走廊上的灯灭了一半。
    宋欢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到了一楼,他没往大门走,拐进旁边的楼道。
    那里有一扇小门,半开著,外面是一片草地。
    他推开门,走出去。
    萧云卿跟在后面,踩在草地上,鞋底有点滑。
    她拉住他外套的后摆,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下午踩过点。”
    她没再问。
    跟著他穿过草地,走到一条小泥路上。
    路不宽,两边长著草,被踩倒了一片。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路照得灰白。
    泥路尽头是公路。
    柏油路面,被月亮照著,泛著灰白的光。
    两边没有房子,只有矮灌木和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
    路边停著一辆电动车。
    银色的,车身上有泥点,踏板那里放著一个塑胶袋,鼓鼓囊囊的。
    宋欢走过去,一步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上车。”
    萧云卿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
    “你从哪儿弄来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宋欢扶著车把,回头看她,“这里的村民看我长得帅,就把车送我了。”
    萧云卿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像在说一件很真的事。
    “骗人。”她说。
    “信你才有鬼。”她走过去,坐上车后座,手扶腿上,没碰他。
    宋欢拧了一下油门,车身震了一下,往前躥了半米。
    她晃了一下,手赶紧抓住他衣服的下摆。
    车子驶上公路,风从前面灌过来。
    她的头髮被吹起来,往后面飘。
    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从头顶扫过去,一下,一下,像翻书页。
    路边的灌木丛往后退,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月亮掛在半空,云从它前面飘过去,遮一下,亮一下。
    萧云卿坐在后面,手抓著他的衣角。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
    她看著他的后脑勺,头髮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车开得快,是別的什么,说不上来。
    没逃过学,没逃过课,连迟到都很少的萧云卿。
    现在坐在一辆电动车上,在夜里,在陌生的岛上,风灌进领口,凉颼颼的。
    她把手攥紧了一点。
    车子拐下公路,开上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不平,顛了一下,她往前倾,额头碰到他的背又弹回来。
    她没再靠上去,但手没鬆开。
    车停下来,宋欢把脚撑踢下来,车歪了一下,稳住。
    “到了。”
    萧云卿从车上下来,踩在沙子上。
    鞋陷进去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前面是沙滩和海。
    黑漆漆的,看不到边。
    浪从远处推过来,在岸上碎成白沫。
    “哗——哗——”
    月亮照在海面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碎碎的,晃眼睛。
    宋欢把车停好,从踏板上拎起那个塑胶袋,掛在手腕上。
    “走。”
    他往沙滩上走。
    萧云卿跟在后面,踩著他的脚印。
    沙子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鞋里进了沙,她没管。
    走了一段,宋欢停下来。
    他把塑胶袋放在地上,蹲下来。
    “你闭上眼睛。”
    萧云卿站在他后面,歪著头看他。
    “你要搞什么鬼?”
    “闭眼。”
    她嘴巴撅了一下,还是闭上了。
    眼前黑下来,只能感觉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咸的,湿的。
    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塑胶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打火机。
    火光亮了一下。
    隔著眼皮,能看到一点橘红色。
    然后是一声闷响,火躥起来。
    “好了。”
    萧云卿睁开眼。
    篝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不大,但很旺,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里跳,把周围的沙子照得发亮。
    几根木头搭在一起,已经烧黑了,火星子从火堆里飞起来,飘到半空,灭了。
    宋欢蹲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捏著打火机。
    他抬起头,看著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成橘红色,另外半边在暗处。
    “过来坐。”
    萧云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子被火烤著,温温的,不凉。
    她看著那堆火,没说话。
    火焰在跳,木头髮出一声细小的爆裂,噼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宋欢把打火机塞进口袋里,又从旁边添了几根木头。
    火被压了一下,又躥起来,更高了。
    “下午。”
    “你下午不是晕船吗?”
    “缓过来了。”
    她没说话。
    看著火,火映在她眼睛里,两个小亮点,一跳一跳的。
    海风把火焰吹歪了,又正过来,又吹歪。
    宋欢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火光照著他侧脸,鼻子投下一小块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想出来?”她问。
    “你不高兴。”
    “我才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就不说话。”他顿了一下,“今天下午在食堂,你只对我说了三句话。”
    萧云卿愣了一下。
    三句话。
    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连句数都记得。
    她把脸转回去,盯著火。
    焰心是蓝色的,外面裹著一层橘红,最外面几乎透明,在空气里抖。
    “你不是也不高兴吗?”她说,声音小了一点。
    “嗯。”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没能让你高兴。”
    她呆住,扭头看他。
    他还看著火,没看她。
    “又骗人。”她小声说。
    宋欢没接话,道:“这附近的小卖部没什么东西,就只有香肠和棉花糖好吃。”
    说著,从塑胶袋里掏出两根香肠,竹籤穿好的,递了一根给她。
    她接过来,举在火上烤。
    火舔著香肠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音,油冒出来,滴进火里,火跳了一下。
    烤了一会儿,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面焦了,黑了一块。
    她翻了个面,继续烤。
    宋欢那根烤得好多了,转著圈,均匀地变色。
    她盯著自己那根,有点急,往火里凑了凑,又焦了一块。
    “我来。”宋欢把她的香肠拿过去,两根並在一起,慢慢转。
    她坐在旁边,手撑在沙子上,看著他烤。
    火光映在他手指上,很长,骨节分明。
    香肠在他手里转得很稳,顏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棕,油光发亮。
    烤好了,他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嘴唇缩了一下,嚼了两下。
    外皮脆,里面嫩,咸的,带一点焦味。
    “好吃。”她说。
    宋欢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坐在篝火边上,吃著烤香肠,看著火。
    浪从远处推过来,在岸上碎开。
    “哗——哗——”
    火焰跳了一下,几颗火星飞起来,飘到半空,暗了。
    萧云卿把竹籤插在沙子里,拍了拍手。
    她看著那堆火,看了一会儿。
    “宋欢。”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欢把最后一截香肠塞进嘴里,竹籤扔进火里,火舔了一下,烧著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高兴,知道我想出来,知道我……”她停了一下,没说完。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短髮吹到脸上。
    她没拨,就那么坐著。
    宋欢没说话。
    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是棉花糖,白色的,粉色的,一个个小小的,软软的。
    他拿了一颗,放在火边烤。棉花糖表面变黄,鼓起来,像吹了个气球。
    烤好了,递给她。
    萧云卿接过来,放进嘴里。
    外面脆,里面化了,甜的,粘在舌尖上。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还没回答我。”
    宋欢又拿了一颗,放在火上烤。火舔著棉花糖,表面开始变色。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萧云卿愣了一下。
    棉花糖鼓起来了,他拿起来,递给她。
    她没接,看著他。
    “什么意思?”
    宋欢把棉花糖收回来,自己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你想出来玩,我就带你出来玩。你不高兴,我就想办法让你高兴,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把棉花糖袋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粉。
    “你高兴就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火焰吹得歪了一下。
    火星飞起来,飘到两个人中间,亮了一下,灭了。
    萧云卿坐在那儿,手撑在沙子里,手指陷进去。
    她看著火,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宋欢。”
    “嗯。”
    “你以后……”她停了一下,没说完。
    宋欢扭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著火。
    脸上的表情被火光映著,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没什么。”她说。
    从沙子里把手抽出来,拍了拍。
    站起来,往海边走了几步。
    浪衝上来,漫过她的鞋尖。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宋欢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並排站著,看海。
    海面黑沉沉的,月亮铺了一道银白色的路,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碎碎的,晃眼睛。
    萧云卿低头看著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月亮怎么这么亮。”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学他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宋欢没说话。
    浪又衝上来了,比刚才远了一点。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
    远处有船灯,很小,一眨一眨的,像星星掉在海里。
    她站在他旁边,肩膀挨著胳膊。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风掠过,將她的短髮轻轻拂在脸颊。
    宋欢没有抬手拨开,也没有躲闪。
    “宋欢。”
    “嗯?”
    “宋欢!”
    “干嘛呀?”
    “我就是想叫叫你。”
    “哦。”
    萧云卿浅浅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融在月色里看不真切,他却分明感受到了。
    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岸,篝火仍在燃烧,火星从火堆里翩然飞起,升到半空,悄无声息地熄灭。
    “宋欢!”
    萧云卿忽然朝著苍茫大海,放声喊了一声。
    而下一瞬,一道震得宋欢心头髮颤的心声,清晰地撞进他耳里。
    [你以后只许对我好,不许喜欢上別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