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
    宋欢没去看。
    他靠在椅背上,正跟陈序说话。
    陈序手里拿著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是宋欢给的改进调料的方子。
    多放点孜然,辣椒麵换成粗的那种,酱汁里加一勺糖。
    刘婉的病已经好了,这几天也回到了学校门口摆摊,陈序放学后时不时会跑过去帮忙。
    “你试试,”宋欢说,“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就是这么调的,生意好得很。”
    陈序点了点头,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萧云卿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红扑扑的,跑到宋欢面前。
    “宋欢,你是第一!”
    宋欢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她挠了挠头,声音小了半截,“第十,这次考差了。”
    宋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把其他人的排名也报了一遍,陈序第八,赵启航第五。
    念完之后,她站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挠了一下。
    好吧,就自己考最差了。
    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好像也不太在意。
    成绩这东西,考差了下次再考回来就行。
    “我去洗把脸。”她转身往门口走。
    周珊坐在前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回来继续写题。
    厕所里灯亮著,也不知道是谁大白天的开著灯。
    萧云卿把灯关了,然后推开隔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脚步声从门口传进来,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响。
    厕所里没什么人,两人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萧云卿耳朵里。
    “你说萧云卿是不是挺奇怪的?”
    一个声音说,带著点笑,“天天扎个死板的高马尾,头髮都没换过样式,一点女生的样子都没有。”
    “就是啊。”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声音尖一点,“成绩也不算顶尖,还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傲什么。”
    水龙头关了,安静了一秒。
    “天天还老盯著宋欢,跟护食似的。宋欢那么优秀,她天天凑那么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扎个马尾土死了,哪有我们温柔好看。她站在宋欢旁边,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像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人笑了一下,脚步声往外走。
    门关上,声音没了。
    隔间里安静下来。
    萧云卿靠在门板上,木板冰凉冰凉的,贴著她的背。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攥著衣角,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別人议论她。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她清高、说她不合群、说她仗著成绩好就目中无人。
    这些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刚才那句话。
    她站在宋欢旁边,很奇怪。
    原来在別人眼里,她是配不上他的。
    不是成绩配不上,不是家境配不上,是她这个人配不上。
    连她的马尾都配不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脑后的头髮。
    皮筋扎得很紧,发尾垂在肩膀上,从幼儿园就这样扎。
    宋欢从来没说过难看,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换。
    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把头髮梳顺,扎紧,甩一下,马尾就晃一晃。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乾净,利落,不会遮眼睛,写字的时候不会垂到纸上。
    最重要的是,宋欢从来没说过不好看。
    可原来在別人眼里,这叫土,叫死板,叫站在他旁边很奇怪。
    她的手从头髮上放下来,攥著衣角。
    她不觉得自己土。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马尾,习惯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习惯了每天早上给他带一瓶牛奶,习惯了站在他旁边,习惯了別人说她清高不合群,因为她確实不爱跟不熟的人说话。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几个人,而最大那个位置,一直是他。
    別人怎么说她,她不在乎。
    但不能说她不配站在他旁边。
    这句话,她受不了。
    站了一会儿,她鬆开衣角,拉平上面的褶子。
    推开门,走到洗手池前面。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低头洗了把脸,用纸巾擦乾。
    回到教室的时候,宋欢正跟陈序说话。
    看到她脸色不好看地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萧云卿坐下来,把课本翻开。
    “没怎么。”
    宋欢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头,笔握在手里,纸上一个字没写。
    心声飘过来,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几个词,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不配……]
    [站在他旁边……]
    [马尾……]
    什么东西?
    宋欢皱了皱眉。
    什么配不配的?谁说她配不上谁了?
    他心中奇怪,给了周珊一个眼神。
    周珊立马转过来,趴在萧云卿桌上,“云卿,下节课数学,你预习了没?”
    “嗯。”
    “那道例题我有点看不懂,你帮我讲讲?”
    萧云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课本翻到那一页。
    讲了两句,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周珊听著,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萧云卿回答了,但话很少,讲完就不说了。
    周珊转回去,冲宋欢摇了摇头。
    宋欢看著萧云卿的侧脸,她低著头写字,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
    她平时写字很快,笔尖沙沙响,一行接一行。
    今天写写停停,一道选择题的选项看了半天也没填上去。
    “萧云卿。”他开口。
    “嗯?”
    “是不是因为成绩的事?”
    “不是。”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
    宋欢沉默了一下。
    他听到她的心声又浮上来,这一回清楚了一点,不是完整的句子,是裹著情绪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但扎在皮肤上,痒痒的疼。
    [她们说我站在他旁边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我站了这么多年……]
    [宋欢从来没说过不好看……]
    [可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宋欢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侧脸。
    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她不肯说,他也不能硬问。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看著她一个人把那些话嚼碎了咽下去,消化不掉,烂在心里。
    “萧云卿。”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头髮是什么时候吗?”
    她的笔停了。
    “幼儿园开学第一天,你头髮扎成马尾,我就想,像一只小尾巴,也挺好看的。”
    他靠在椅背上,“別人说什么,不重要,我觉得好看,才是真的好看。”
    萧云卿握著笔,纸上的选择题还是空的。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冬天窗户上被呵了一口气,只化开了一小片霜,但確实化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哄人了。”声音闷闷的。
    “跟你学的,你不是天天哄我吗?”
    她没接话。
    但她的心声又飘过来了,这一回不再是碎片,而是一句完整的、轻轻的话。
    [他说好看。]
    宋欢收回目光,没再说。
    萧云卿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不想说,现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心里的结还没完全解开,但他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没有扯,只是放在那儿,告诉她:在这儿呢,跑不了。
    下课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猪,画完又涂掉了。
    赵启航过来找她说话,她应付了两句,比刚才多说了几个字。
    晚上下晚自习,两个人往家走。
    路灯亮著,把路照得昏黄。
    萧云卿走在前头,步子很慢。
    宋欢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开口了。
    “还在想白天的事?”
    “没有。”她顿了顿,“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换个髮型。”
    宋欢看著她的背影。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换了。”
    “那你喜欢马尾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喜欢,但从幼儿园就这样,一直没变过。也许换个样子也好。”
    宋欢走到她旁边。
    “你想换就换,但你记住,你换髮型是因为你自己想换,不是別人让你换。你扎马尾的时候很好看,换別的也会好看。跟別人怎么说,没有关係。”
    萧云卿低头走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他看到了。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你回去吧,別送了。”
    “嗯。”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
    声控灯亮了,光从门里漏出来,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亮到四楼,停了。
    宋欢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走。
    他知道她今天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要她自己想通。
    她不是不自信,她只是太在乎。
    在乎到別人说他俩不般配,她就想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
    但他想让她知道,她不需要变。
    她站在他旁边,从来都不奇怪。
    四楼的灯灭了。
    萧云卿站在家门口,钥匙攥在手里,没开门。
    她靠著门,站了几秒。
    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厕所里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响,宋欢的话也在响,两股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大声。
    她確实喜欢马尾,从小就喜欢。
    每天早上扎头髮的时候,对著镜子甩一下,马尾就晃一晃,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可是別人说不好看。
    別人说她站在他旁边很奇怪。
    也许换一个髮型,就不会奇怪了。
    也许换一个样子,就不会有人说閒话了。
    她不是对自己不自信。
    她只是不想別人说她不配站在他旁边。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小区门口有一家理髮店,灯箱还亮著,红蓝白的柱子转啊转。
    玻璃门上贴著字:“理髮3元,洗剪吹”。
    她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著围裙,正在扫地。
    听到门响,抬起头,“剪髮?”
    “嗯。”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剪短。”
    老板看了看她的头髮,“你这马尾留了很久吧?发质挺好的。”
    萧云卿坐到椅子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马尾,校服,睫毛上还掛著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
    她伸手把皮筋解了,头髮散下来,落在肩膀上,黑亮亮的,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內扣。
    她很少把头髮放下来,只有洗完澡吹乾之后,对著镜子看过几次。
    宋欢见过一次,说“你头髮放下来也挺好看的”。
    就一次。
    但她记了很久。
    “剪多少?”
    “齐耳。”她用手比了一下耳朵下面的位置。
    老板愣了一下,“这么短?你头髮留了很久吧,剪了可惜。”
    “剪吧。”
    老板没再说什么。
    围布围好,剪刀拿起来,梳子把头髮梳顺,一束一束地分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头髮断了,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她从镜子里看著那些头髮掉下来。
    一束一束的,堆在地上,黑色的,在灯光下泛著一点深棕色的光泽。
    她想起幼儿园第一天,妈妈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说“我们家小云朵真好看”。
    想起小学第一天,她自己学会扎马尾,扎得歪歪扭扭,宋欢说“你头上有只小尾巴”。
    想起初中第一天,她扎著高高的马尾走进教室,第一眼就去找他在哪儿。
    想起今天,有人说,她扎马尾土死了,站在他旁边很奇怪。
    也想起他靠在椅背上,说“我觉得好看,才是真的好看”。
    剪刀咔嚓咔嚓响。
    头髮从肩膀剪到耳朵,从耳朵剪到下巴。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有点轻,好像少了什么重量。
    老板把碎发吹掉,把围布解开。
    “好了,你看看。”
    萧云卿站起来,看著镜子。
    短髮,齐耳,刘海刚好到眉毛。
    脸露出来了,耳朵也露出来了。
    后颈凉凉的,没有了马尾的重量,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发尾,空的。
    她侧了一下头,头髮跟著动了一下,很轻,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很多年的鎧甲。
    但镜子里的人没有变。
    脸还是那张脸,白色的校服,黑色的短髮,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想,也许不是马尾的问题。
    也许她不需要变成另一个样子。
    但既然剪了,就剪了吧。
    明天给他看看。
    他说好看,才是真的好看。
    “多少钱?”
    “三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背上书包,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短髮,校服,书包带子勒著肩膀。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头髮被吹起来一点,扫过耳朵,痒痒的。
    她伸手去拨,手指穿过短髮,直接摸到了后颈。没有马尾了,但走路的时候,好像还是习惯性地想甩一下。
    脖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已经不用甩了。
    她走快了几步,进了单元门,上楼,开门,进去,关门。
    站在玄关,灯没开,黑漆漆的。爸妈应该还没回来。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厕所,开灯。
    镜子里的自己,短髮,齐耳,刘海到眉毛。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又拨回来。
    明天,宋欢大概会先愣一下。
    然后他会说好看。
    他一定会说好看!
    就算全世界都说不好看,他也会说好看!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关了灯,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下后颈。
    空的。
    但她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过了。
    明天,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