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宋欢是被太阳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著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著了。
    他躺了五分钟,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数学公式,一会儿是英语单词,一会儿是萧云卿昨天掐他胳膊那一下。
    七点十五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髮翘著,眼睛有点肿。
    他用水抹了两下,没压下去,懒得管了。
    厨房灶台上扣著一碗麵,张雪娟留的条压在碗底下。
    “锅里有汤,自己加”。
    面已经坨了,他拿筷子搅了搅,扒了两口,还行。
    座机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宋欢,你从哪里学来的鸟语?”
    萧云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
    “打电话干嘛。”
    萧云卿没说话。
    话筒里有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的,像在犹豫什么。
    “嗯……”她顿了好一会儿,“我爸妈这两天不在家。”
    宋欢的眼睛瞪大了,盯著手里的话筒,好像能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人。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爸妈不在家?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说……
    “家里没人给我做饭吃了。”萧云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像,“你能过来给我做顿午饭吗?”
    宋欢愣在那儿。
    脑海里那些画面像被人按了刪除键,一张一张全没了。
    “就这样?”
    他的声音乾巴巴的,像那碗坨了的面。
    “嗯……”萧云卿在那边犹豫了一下,“再做顿晚饭可以吗?”
    宋欢面无表情。
    “滚,我掛了。”
    “哎!”
    他按下掛断键,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另一头,萧云卿坐在床上,怀里抱著那只毛绒小熊,瞪著话筒。
    她把小熊翻过来,捶了两下,捶在肚子上,软乎乎的。
    “坏蛋。”
    她把话筒放回去,把小熊扔到枕头边上,脸埋进被子里。
    宋欢站在电话前面,插著兜,看著那个黑色的话筒。
    去她家做饭?
    他刚吃完早饭,午饭还早。
    再说她又不是不会走路,小区门口那家隆江猪脚饭开了好几年了,她又不是没吃过。
    他转身准备回房间。
    座机又响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走回去,接起来。
    “萧云卿,你没完了是吧?”他的声音不耐烦,“別告诉我,你家小区门口那家隆江猪脚饭,你都不捨得迈两步去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你平时就是这么跟小云朵讲话的?”
    宋欢的手抖了一下。
    “妈?”
    张雪娟的声音高了半度,“你徐阿姨打电话给我,说她和你萧叔叔要回老家两天,没空照顾小云朵。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有危险,让你多照顾照顾。”
    宋欢咽了口口水。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张雪娟的语气缓下来,“冰箱里有菜,你过去给她做顿饭。別老让她吃外面的,不乾净。”
    “知道了。”
    “好好说话,別老跟人家斗嘴。”
    “知道了。”
    张雪娟又叮嘱了几句,掛了。
    宋欢把话筒放回去,站在那儿嘆了口气。
    周末没了。
    来到萧云卿家门口,门铃在右边,按一下响两声。
    宋欢家里其实也是有门铃的,不过萧云卿这个暴力女从来都不按,都是敲的。
    宋欢当然不是这种人,他文明的按了一下,等了几秒。
    门开了。
    萧云卿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只毛绒小熊,头髮扎成马尾,穿著一件宽鬆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脚上套著毛绒拖鞋,粉色的,鞋面上有两只兔子耳朵。
    她看到是他,脖子一扬,简直是一只傲娇的白天鹅。
    “你不是不来吗?”
    心声飘过来了,清清楚楚的。
    [哼,还不是我打电话给张阿姨的,果然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宋欢看著她那副傲娇的样子,被气笑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她旁边挤进去,换了鞋。
    “我过来给你做碗面就走。”
    萧云卿瞪大眼睛,跟在他后面。
    “不行,我要吃好吃的。”
    宋欢走进厨房,拉开冰箱。
    鸡蛋、番茄、青菜、一盒五花肉,还有半只鸡。
    “没空,给你做碗面,我还得回去。”
    萧云卿站在厨房门口,嘴巴撅起来。
    “你要是这样,那我只能告诉张阿姨了。”
    宋欢的手停在冰箱里。
    他扭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抱著小熊,下巴抬著,表情无辜得很。
    “你……”
    “你不会自己做吗?”他把五花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你教我。”萧云卿理所当然地说,把熊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捲起袖子,“你教我,我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宋欢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把刀放下,靠在灶台边上。
    “行,你先把番茄切了。”
    萧云卿走到案板前面,拿起刀。
    刀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她握在手里,像拿了个武器。
    番茄洗好了,萧云卿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放在案板上。
    刀举起来,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怎么切?”
    宋欢靠在灶台边上,指了指,“去蒂,然后切成块,大小差不多就行。”
    萧云卿按住番茄,一刀下去。
    汁水溅出来,溅到围裙上,她缩了一下手。
    番茄切歪了,一边厚一边薄,厚的那块跟个墩子似的。
    “切小点。”宋欢说,“太大了炒不熟。”
    她点点头,把那块厚的又切了两刀,这回切成条了。
    大小不一,有的一口吞不下,有的比指甲盖大点。
    切完三个番茄,案板上红的白的绿的,汁水淌了一摊。
    “行了。打蛋。”
    萧云卿把鸡蛋磕在碗边,力气大了,蛋壳碎了一半,蛋液流到手指上。
    她赶紧把蛋壳扒开,掉了一小块进去,拿筷子捞,捞了两下没捞上来,用手指捏出来的。
    手指上沾著蛋液,黏糊糊的,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宋欢没说话,把筷子递给她。
    “搅匀。”
    她搅蛋液的时候很认真,筷子在碗里转圈,速度均匀,手腕用力。
    蛋液被打成一片黄色,表面浮著一层细小的泡沫。
    “够了够了。”宋欢把碗拿过来,“再打就起筋了。”
    锅烧热了,油倒进去,在锅里化开。
    宋欢站在灶台前面,萧云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块,胳膊碰著胳膊。
    “蛋倒进去。”
    萧云卿端起碗,往锅里倒。
    蛋液碰到热油,刺啦一声,她往后缩了一下,手还举著碗。
    宋欢按住她的手,把碗放下来,“別怕,火不大。”
    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开始冒泡。
    他拿铲子推了两下,蛋凝固成块,金黄色。
    “翻一下。”
    萧云卿接过铲子,铲了一下,蛋块翻过来,另一面有点焦了。
    她把蛋推到一边,宋欢把番茄倒进去,炒了两下,汁水出来,红色的,混著金黄的蛋块。
    “放盐。”
    萧云卿捏了一撮盐,撒进去,又撒了一撮。
    “够了够了。”
    她缩回手,站在旁边看著锅里的东西。
    番茄炒出汁了,裹在蛋块上,红的黄的,看著还行。
    “行了,装盘。”
    萧云卿端著一个白盘子,宋欢把菜铲进去。
    她端到桌上,放下,凑近闻了一下。
    “好香,我果然是天才少女。”
    第二道菜是五花肉炒青菜。
    宋欢把五花肉切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
    萧云卿洗了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三遍,每一片叶子都翻开看了。
    锅烧热,不用放油,五花肉下去,小火慢煎。
    油从肉片里渗出来,滋滋响,肉片边缘捲起来,变成焦黄色。
    “肉煎到这样就行了。把青菜放进去。”
    萧云卿把青菜倒进去,锅满了。
    她拿著铲子翻,青菜在锅里转了两圈,体积缩小了一半,跟肉片混在一起。
    “盐,一点点。”
    她撒了盐,又撒了一点。
    “够了够了,酱油来一点。”
    萧云卿拿起酱油瓶,倒了一下,宋欢赶紧按住,“多了多了。”
    晚了,酱油倒了一圈,菜汤变黑了。
    她吐了一下舌头,赶紧翻炒。
    酱油裹在菜叶上,顏色深了一层,但闻著挺香。
    “装盘。”
    她赶紧把菜剷出来,堆在盘子里,五花肉埋在底下,青菜盖在上面,卖相一般。
    两道菜摆在桌上。
    番茄炒蛋,红的黄的,汁水有点多。
    五花肉炒青菜,顏色深了,青菜叶子塌了,但看著还行。
    萧云卿拿著筷子,先夹了一块蛋。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
    “有点咸。”
    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这回嚼了好几下,咽下去。
    “这个还行。”
    她又尝了青菜,咬了一口,眉头又皱起来,“有点苦。”
    宋欢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蛋確实咸了,青菜炒过了,五花肉还行。但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还行。”他说,“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
    萧云卿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她笑了,又夹了一块蛋,这回嚼得挺香,“我就说我有做菜的天赋吧。”
    宋欢把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萧云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扒饭。
    吃了一块五花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挺认真。
    吃完饭,宋欢站起来收碗。
    萧云卿也站起来,把筷子放进碗里,摞在一起。
    “我来洗。”
    “不用了。”宋欢把碗拿过去,“你坐著。”
    萧云卿没坐,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
    水龙头开著,水衝到碗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他把碗冲了两遍,用布擦乾,摞在灶台上。
    “行了,我回去了。”
    萧云卿站在那儿,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我还有物理题不会。”她说,“你过来教教我。”
    宋欢看著她,心声又飘过来了。
    [不想一个人待著,家里空空的,好害怕。]
    他站在厨房门口,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行。哪道题?”
    萧云卿笑了,转身往房间里跑,马尾甩起来。
    跑了两步又回来,拉著他的袖子往里走。
    “快点快点,我找出来给你看。”
    物理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三行,后面全是空白。
    宋欢坐下来,把卷子拉过来,读了一遍题。
    电磁感应,有点绕,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那种。
    他拿过草稿纸,开始算。
    写了两步,停了,划掉。换了个思路,又写了两步,又停了。
    萧云卿坐在旁边,没催。
    手撑在桌上,托著腮,看他写。
    他皱著眉,笔尖点在纸上,停了几秒,又动起来。
    这回顺了,一行接一行,公式推导,数字代入,最后得出答案。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笔放在上面。
    “先受力分析,再列方程。你看这一步……”
    他指著第一行,开始讲。
    萧云卿凑过来看,头髮差点扫到他脸上。
    他讲得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她点头。
    她点头,他才继续。
    她皱眉,他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於点了头,点得很用力。
    “懂了?”
    “懂了。”她拿过笔,自己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念,写到答案的时候,笔尖重了一下,划出一道小痕跡。
    写完了,她抬起头,脸上笑嘻嘻的,看来是真学懂了。
    宋欢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濛濛的。
    “饿不饿?”
    “有点。”
    宋欢站起来,往厨房走。
    中午的饭菜还剩一点,但肯定不够两个人吃。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用保鲜膜包著,放在最下层。
    他拿出来,解了保鲜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快速解冻。
    萧云卿跟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你要记什么?”
    “记你怎么做的。”她翻开本子,笔尖点著纸,“你讲,我记。”
    宋欢看了她一眼,把鸡放进锅里,加水,没过鸡身。
    放了几片姜,一个葱结,盖上盖子。
    “大火烧开,转小火。煮十五分钟,关火燜十分钟。”
    萧云卿低著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为什么要燜?”
    “用余温把里面烫熟,肉不会老。”
    她点点头,写下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带著姜和葱的气味。
    十五分钟到了,宋欢关火,没开盖。
    又燜了十分钟,才把鸡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晾著。
    萧云卿凑过来看,鸡皮黄澄澄的,油亮亮的,冒著热气。
    “好香。”
    宋欢拿刀,从鸡腿上划了一刀,顺著骨头切下去,把整个鸡腿卸下来。肉很嫩,刀切下去的时候,汁水渗出来。
    他把鸡腿放在小碗里,递给她。
    “尝尝。”
    萧云卿接过来,拿手抓著,咬了一口。
    皮滑肉嫩,汁水在嘴里爆开,咸淡刚好。
    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你怎么做饭这么好吃。”
    宋欢也切了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確实还行。
    这时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昏黄一片。
    萧云卿坐在餐桌边上,抱著那个鸡腿啃,手指上沾了油,在纸巾上蹭了一下,又拿起来啃。
    宋欢坐在对面,慢慢吃那块鸡翅。
    “明天吃什么?”她问,嘴角还沾著一点酱汁。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红烧肉?”
    “行。”
    萧云卿笑了,把最后一块肉啃乾净,骨头放在盘子边上。
    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
    宋欢站起来收碗,她把碗抢过去。
    “我来洗。”
    “你会洗吗?”
    “你教我。”
    宋欢站在旁边,看她洗碗。
    水开得很大,冲在碗上溅出来,溅到她t恤上,湿了一小块。
    她把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了半池子,碗在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了。
    她手忙脚乱地抓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宋欢没说话,把水关小了一点,把洗洁精瓶子拿开。
    “少挤点。”
    她点点头,把碗冲了两遍,放在沥水架上。
    动作很慢,每个碗都转著圈冲,冲完对著灯看了一眼,確认乾净了才放上去。
    碗洗完了,她把抹布拧乾,擦了擦手。
    宋欢站在门口,换上鞋。
    “走了。明天早上再过来给你做饭。”
    萧云卿站在玄关,抱著那只小熊,点了点头。
    “辛苦你啦,明天见。”
    “不辛苦,命苦。”
    门关上了。
    萧云卿站在门口,听著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熊,把小熊举起来,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
    “咱们明天有红烧肉吃啦!”
    小熊歪著头,没说话。
    她把小熊抱在怀里,转身往客厅走。
    灯亮著,厨房里收拾乾净了,碗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锅也刷了,灶台擦过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客厅的灯关了,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把小熊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亮著,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
    她盯著那道光,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有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