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卿靠著窗户,怀里抱著那袋柿饼,看著窗外发呆。
    看了一会儿,转过来,“宋欢,你说农村怎么那么好?”
    “哪儿好?”
    “哪儿都好,空气好,东西好吃,人也好,爷爷奶奶更好。”
    她掰著手指头数,“你看奶奶,给我们带了那么多东西,她自己都不捨得吃。还有爷爷,一大早就起来洗三轮车,让我们方便去赶集。”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在描述一个很美好的梦。
    宋欢听著,没接话。
    他不想戳破这个梦。
    他当然知道农村有多好。
    好到小时候觉得全世界就是村口那棵榕树那么大,好到以为池塘里的鱼永远抓不完,好到觉得夏天的蝉鸣会一直响下去,永远不会停。
    但他也知道农村是什么样的。
    不是书上写的“田园牧歌”,不是诗里念的“採菊东篱下”。
    是奶奶天不亮就起来餵鸡,是爷爷弯著腰在地里刨了一辈子,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
    是六婶家的儿子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是村东头老张家的闺女十六岁就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嫁妆是一台电视机和两床被子。
    这些事情,萧云卿不知道。
    她看到的农村是两天的农村,是赶集的农村,是奶奶塞零食的农村,是公鸡打鸣叫醒的农村。
    是好玩的,新鲜的,带著泥土香气的。
    真正的农村是什么样的,宋欢不想告诉她。
    “嗯,挺好的。”他说。
    萧云卿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就是有点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萧云卿没再问。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窗外是田,是山,是树,是偶尔闪过的一栋房子。
    房子很旧了,墙上刷著白漆,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坐著一个人,看不清脸,低著头,好像在择菜。
    车开过去,那个人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宋欢闭著眼睛,没睡。
    脑子里有些东西转来转去,像车轮碾过石子路,顛得慌。
    农村到城里,一个小时。
    坐大巴,票价十八块。
    六婶家的儿子去羊城打工,坐大巴,票价贵一点,要一百多。
    他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
    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宋欢记不清了。
    只记得六婶站在村口等了半天,等到天黑了才回去。
    张雪娟当年从村里出来,也是坐大巴。
    那时候路还没修好,车要开三个多小时,顛得人骨头散架。
    她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回去住过,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当天就回来。
    宋文涛说她忘本,她说我没忘本,我就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宋欢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从农村到城里,不过一个小时。
    但就是这一个小时的车距,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完。
    不是路太远,是別的东西太重了。
    像奶奶塞过来的那些袋子,一袋一袋的,拎著不重,放在心里就重了。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窗外已经是城郊了,路变宽了,房子变高了,路边有了路灯,隔几十米一根,排得整整齐齐。
    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上画了一道。
    萧云卿还在看窗外,不过窗外已经不是田和山了,是楼房,是gg牌,是车流。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有点失落,又好像只是看累了。
    “快到了。”宋欢说。
    “嗯。”她把柿饼袋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袋口上又蹭了一下。
    大巴开进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站里的灯亮著,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反光。
    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拖著行李箱往外走,有人蹲在墙角等车。
    宋欢把东西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罐子、布袋、塑胶袋、柿饼,一样一样递给萧云卿。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又成了一棵掛满袋子的圣诞树。
    两个人走出车站,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路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云卿把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手。
    “好重。”她小声说。
    宋欢看了她一眼,“让你別拿那么多,你不听。”
    “奶奶给的嘛,而且看著就好吃。”她蹲下来,把袋子重新理了理,罐子放下面,布袋放上面,柿饼塞在中间,码得整整齐齐。
    宋欢看了她一眼,“走吧。”
    计程车来了,宋欢把东西塞进后备箱。
    两个人坐上车,报了地址。
    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黄的,在车窗上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萧云卿靠著窗户,看著外面。
    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宋欢,你说奶奶现在在干嘛?”
    宋欢想了想,“应该在吃饭。”
    “吃什么?”
    “中午剩的唄,还能吃什么。”
    萧云卿的笑容收了一点,没说话。
    车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路灯亮著,把单元门口照得昏黄。
    宋欢从后备箱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递给她。
    罐子、布袋、花生、桂圆乾,还有那袋柿饼。
    萧云卿抱著一堆东西,站在路灯下面,脸被光照得亮亮的。
    她看著那些袋子,又看了看宋欢,嘴巴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应该拿这么多。
    “上去吧。”宋欢说。
    “你不上来坐坐?”她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妈应该在家的。”
    “不了,明天还要考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对了,这个给你。”
    萧云卿愣了一下。
    她右手拎著罐子,左手抱著布袋,腾不出手。
    她把罐子夹在胳膊底下,空出右手,接过来。
    纸条不大,叠成四折,边角压得很平。
    她展开,就著路灯的光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物理公式和解题步骤。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几处涂改了,旁边打著箭头,写著“这一步要先求合力”和“注意摩擦力的方向”。
    最后一行画了个框,框里写著答案。
    萧云卿盯著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周六早上在车站等车的时候,隨口问了他一句那道物理题你会不会。
    那题是周五发的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他说我教你写。
    她以为他就是隨口一说,自己也转头就忘了。
    这两天在乡下,他们一直待在一起。
    赶集、下地、做饭、聊天,从早到晚形影不离。
    他根本没时间写题,也没带草稿纸。
    他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抬头看他,宋欢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上起来写的。”他说,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还在睡,我没事干。”
    萧云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字真的很丑,比平时还丑。
    好几处涂改的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有一行字写到一半被划掉了,旁边写著“这样不对”,又重新写了一遍。
    她突然想起来,早上醒来的时候,地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柜子里了。
    她以为他只是起得早。
    原来是早早起来给自己写题。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动作很慢,边角对齐,压平。
    叠成原来的大小,塞进口袋里。
    “行吧。”她说,语气淡淡的,“那我上去了。”
    她弯腰把罐子从胳膊底下捞起来,抱好,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欢。”
    “嗯?”
    “你早点回去。”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
    “好。”
    她走进单元门,脚步很快。
    罐子在怀里晃了一下,她稳住,继续走。
    楼梯间的灯亮了,声控的,白惨惨的光从门里漏出来。
    宋欢站在楼下,看著那扇门关上了。
    灯一层一层地亮,从一楼亮到三楼,又从三楼亮到四楼。
    四楼的灯亮了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他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路照得很清楚,隔几米一根,影子从脚底下拉出来,拖在后面,越拖越长,走到下一根路灯底下又缩回去,重新拉出来。
    他想起一些事情。
    前世的时候,两人虽然也在同一个高中,不过不是一中,而是江城四中。
    当时萧云卿也是文科很好。
    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英语考试从没下过一百三,歷史政治也学得不错。
    没分班之前,宋欢和萧云卿是一个班的,自然知道这些,也觉得萧云卿是个文科天才,毕竟她当时的成绩在四中是遥遥领先。
    高二分科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文科。
    她妈徐晚也这么以为,还特意去找了文科重点班的班主任,打了招呼。
    结果她选了理科。
    宋欢当时就在理科普通班,九班。
    她选了理科,也分到了理科普通班,但是是六班。
    两个班隔了一层楼,课间偶尔能在楼梯口碰到。
    她看到他会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然后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选理科。
    问过一次,她说“理科好就业”。
    他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没再问。
    后来他想,也许不止这个原因。
    但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一般不纠结。
    再后来,她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学的还是理工科。
    再后来,她去了美国,读研,读博,留在了那边。
    他偶尔在同学群里看到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在硅谷,有人说她在京城研究所,有人说她结婚了,还有人说她去了南极。
    消息传来传去,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他坐在出租屋里看到那些消息,回了一句“哦”,然后锁了屏幕。
    那时候,两人已经断联十多年了。
    年少的感情早就被时间衝散,宋欢只要知道萧云卿过的不错就行。
    宋欢做不到加上萧云卿的联繫方式,只为问一句“在吗?老同学”。
    毕竟暗恋这种东西,像奶奶晒的红薯干。
    晒的时候费功夫,吃的时候甜,但吃完了嘴里还留著那股味,就说不清是甜还是涩了。
    估计两人提到年少时的暗恋,也会和成年人一样从容的一笑而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