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欢背著包站在萧云卿家门口。
    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一套物理卷子,虽然他大概率一张都不会做。
    敲门。
    开门的是徐晚,穿著家居服,头髮隨便扎著,跟平时在教育局那副干练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到宋欢,没说话,先冲他点了点头,表情里带著一种“果然来了”的篤定。
    然后她扭头冲屋里喊:“小云朵,欢欢来找你了。”
    宋欢站在门口,心里嘆了口气。
    这俩妈肯定早就串通好了,一个负责把他支回去,一个负责把女儿交出来。
    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去。
    萧海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姿势都没变过。
    茶几上摆著一杯茶,冒著热气。
    “萧叔叔好。”
    萧海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点了点头,“来了?坐。”
    宋欢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等。
    萧云卿从房间里走出来,头髮隨便扎著,碎发贴在脸侧。
    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到很晚。
    身上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手里攥著一套物理卷子,卷子边角捲起来,被她翻过很多遍。
    她看到宋欢,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卷子。
    “找你出去玩。”
    “不去。”她低头看卷子,声音闷闷的,“我要复习。”
    心声飘过来了,轻轻的,带著点赌气。
    [哼,终於知道来找我了。]
    [一个月都不找我出去玩。]
    [现在知道来了?]
    [不去!]
    宋欢忍住笑,“乡下空气好,你最近不是压力大吗?出去透透气。”
    “我压力才不大。”她把卷子翻了一页,眼睛盯著上面一道大题,盯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陪我去唄。”
    萧云卿的手指在卷子边角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心声又飘过来了。
    [怎么办,他求我了。]
    [乡下会不会很好玩?]
    [不行,我要复习。]
    [可是……]
    “不去。”她把卷子攥紧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徐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包。
    粉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链拉著,一看就是提前收拾好的。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看著萧云卿。
    “去吧,宋欢奶奶脚崴了,你回去帮帮忙。”
    萧云卿看著那个包,愣了一下。
    徐晚连包都准备好了。
    萧海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难得开口,“去吧,別老闷在家里。”
    萧云卿站在那儿,手里拿著卷子,嘴巴抿著。
    心声又来了,这回清楚了一点,因为声音大了,像在跟自己较劲。
    [爸爸都说话了……]
    [可是我真的要复习。]
    [下周一就考试了。]
    [万一又没考好怎么办?]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宋欢你再劝我一下会死啊!]
    宋欢差点没绷住。
    他清了清嗓子,“走吧,就两天。卷子带上,晚上在乡下也能写,我老家灯够亮。”
    萧云卿看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嘆了口气,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那……行吧。就两天。”
    “行行行,两天。”
    宋欢倒想待四天,期中考试不去呢,可学校不允许。
    徐晚立马把包拎起来,塞到宋欢手里。
    动作之快,像怕女儿反悔。
    萧云卿看著那个包,又看了看徐晚,又看了看宋欢,脸红了。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没有。”徐晚面不改色,“我正好收拾了点东西,怕你临时要去来不及。”
    萧云卿不信,但没再问。
    她走回房间,换了衣服出来。
    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比刚才利落多了。
    手里还攥著那套物理卷子。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是被逼的”的勉强。
    但步子已经往门口迈了。
    宋欢背上自己的包,又拎上徐晚准备的那个,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徐晚站在客厅里,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萧海峰还在看报纸,但嘴角笑了一下。
    大巴站在城东,老旧的水泥地,几排塑料椅子靠墙摆著。
    售票窗口上面掛著一个电子屏,红字一闪一闪的,“江城——松溪,票价18元,8:30发车。”
    这个价格说实话有点贵了。
    宋欢上次看到有辆去巴西的,才收3元。
    宋欢背著两个包走到售票窗口,买了票,转身回来。
    萧云卿站在候车厅中间,把卷子摊在墙上,正低头看最后一道大题。
    眉头皱著,嘴唇微微抿著,手指在卷子上划来划去。
    宋欢走过去,“还看?”
    “就差这一道了。”她头也没抬,“周五刚发的,老师没讲,我不会做。”
    宋欢凑过去看了一眼。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运动学。
    他扫了一遍题干,脑子里大概有了思路。
    萧云卿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別想了,上车再说。”
    “不行,我想了一晚上了。”她咬著笔帽,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丫头倔起来,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他站在旁边,等她写完。
    等了五分钟,她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草稿纸上全是黑疙瘩,看著就烦。
    “萧云卿。”他开口了。
    “嗯?”
    “你理科不好,高二选文科不就行了么。”
    萧云卿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才不要。”
    声音又急又硬,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宋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她的心声就飘过来了。
    很近,很清楚,像她站在他面前,对著他耳朵说的。
    [可是你理科好啊。]
    宋欢站在那儿,手里攥著两张车票,看著她。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那道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她写得很认真,比刚才更认真。
    但草稿纸上的字歪了,f和b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宋欢没说话,把她手里的卷子抽走,叠好,塞进自己包里。
    “你干嘛!”她伸手要抢。
    “上车再写,我教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塞进口袋里,別过头。
    附近是停车场,几辆大巴排成一排,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她盯著那些大巴,盯了好几秒。
    “你说的。”声音很小。
    “我说的。”
    她转回来,从他手里把车票抽走一张,低头看了看,往检票口走。
    步子很快,马尾甩得老高。
    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他,“快点,要发车了。”
    宋欢跟上去。
    两个人过了检票口,找到那辆大巴,上了车。
    萧云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抱著。
    宋欢坐在她旁边,把两个包塞到行李架上。
    大巴发动了,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
    窗外的楼房慢慢变矮,变成厂房,变成农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了。
    昨晚又学到很晚吧。
    宋欢看著她睡著的样子,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脸往外套里缩了缩,像只猫。
    大巴在国道上开著,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他伸手,把那几根头髮拨到她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稻田,一大片一大片的,绿的,黄的,被风吹著,像波浪。
    远处有小山包,矮矮的,圆圆的,趴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好久没回来了,不知道院子里的菠萝树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