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操场比白天温柔多了。
    太阳落下去之后,热气散了大半,风吹过来带著点凉意。
    各班的方阵散开了,围成一个个圆圈坐在草坪上。
    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当临时舞台。
    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影子拖在地上,一圈一圈的。
    许教官站在八班的圆圈中间,难得露出一点不是骂人的表情。
    “今天晚上,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唱歌跳舞都行,谁想上来?”
    话音一落,全班欢呼。
    终於不用站军姿了,终於不用踢正步了,终於可以坐著看別人表演了。
    萧云卿站在宋欢旁边,也跟著拍了拍手,脸上带著笑。
    能不训练看节目,谁不喜欢?
    许教官等欢呼声小了点,又问了一遍,“谁愿意第一个上来?”
    操场安静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安静。
    有人低头看草,有人假装繫鞋带,有人把脸转到一边,不敢跟教官对视。
    赵启航把脑袋缩进衣领里,陆辞远又开始啃手指头,陈序低著头,脸对著膝盖。
    许教官笑眯眯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左边,左边低头,扫到右边,右边看天。
    转了一圈,没人吭声。
    不远处七班的圆圈里,一个男生站在中间唱周杰伦的晴天,跑调跑到姥姥家了,但全班鼓掌鼓得欢。
    九班有人在讲笑话,讲完没人笑,他自己笑了,笑完下去了。
    隔壁十班的教官朝这边喊了一嗓子,“老许,你们班没人敢上啊?”
    许教官的脸黑了。
    他把笑容收了,站直了,双手背在身后。
    “行,没人上是吧?那就正常训练。起立!”
    萧云卿一下子慌了。
    [不要!赶紧来个帅哥美女上去呀!]
    [求求了,不要训练。]
    宋欢听著,差点笑出来。
    “教官!”有人喊了一声。
    许教官停下来。
    全班顺著声音看过去。
    宋欢从人群里站起来,在萧云卿震惊的目光下举起手,“唱歌行不?”
    许教官看了他一眼,“行。”
    宋欢从圆圈里走出来,路过萧云卿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萧云卿仰著头看他,眼睛里有疑惑,有心声飘过来,轻轻的。
    [他什么时候会唱歌了?]
    宋欢没回答,走到中间,走到许教官旁边,“教官,能借把吉他吗?”
    许教官愣了一下,“你还会弹吉他?”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年轻教官跑过来,手里拎著一把木吉他和麦克风,不知道从哪儿借的。
    宋欢接过来,吉他是旧的,琴弦有点锈,但还能用。
    他坐在椅子上,把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搭在弦上,试了一下音。
    音不太准,他拧了拧弦轴,调了几下。
    全班看著他,安静的。
    赵启航坐在前排,抱著膝盖,看著宋欢的动作,嘴角撇了一下。
    他家里有钱,小学的时候学过两年吉他,正经请的家教,一节课好几百。
    虽然早就不弹了,但看人弹琴的眼光还在。
    宋欢那调音的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不是科班出身。
    “他行不行啊?”赵启航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
    陆辞远没说话,把手指从嘴边拿开。
    陈序抬起头,看著中间那个抱著吉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他敢上去,就很勇敢了。反正我不敢。”
    赵启航不吭声了。
    女生那边倒是热闹。
    冯念坐在第一排,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著宋欢,脸上带著笑。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他好勇敢啊,別人都不敢上去。”
    另一个女生点头,“而且长得也不赖,高高的,白白净净的。”
    “就是不爱跟女生说话,天天只跟他表姐聊天。”有人补充了一句。
    冯念没接话,只是看著中间那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军训服照得发亮。
    他低著头调音,表情认真,清秀的脸上偶尔闪过一丝紧张。
    萧云卿坐在人群里,抱著膝盖,盯著他。
    他调音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弦上拨一下,拧一下弦轴,再拨一下。
    动作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碰过了。
    她突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他弹过吉他,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会弹吉他。
    他什么时候会的?不会是逗別的女孩子开心吧?
    萧云卿闻到了一丝危机感。
    许教官站在旁边,看著他调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行不行?”
    宋欢听到了,手抖了一下。
    琴弦发出一声闷响,不太和谐。
    他深吸一口气,心跳有点快。
    很久没弹了,上一次弹还是前世。
    那时候租的房子十平米,吉他是淘宝上买的,三百块,烧火棍级別的音质。
    他自学了一年,手指磨出茧,按弦的时候还是会疼。
    学吉他的原因很简单,没钱带林悦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想在她生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后来学会了,弹给她听,她哭了很久。
    再后来,那把吉他被摔碎了,和那个出租屋里很多东西一起被扔进了一个名叫爱情的垃圾桶里。
    宋欢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弦上,心跳还是快。
    他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萧云卿坐在那儿,抱著膝盖,看著他。
    没有赵启航那种审视,没有女生们那种打量,就是看著他。
    眼睛很亮,月光落在里面,像盛了一汪水。
    她的心声飘过来,和那些杂七杂八的猜测不一样,软软的,稳稳的。
    [你可以的。]
    [你什么都可以。]
    只是听著,就知道这心声来自谁,宋欢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找到调。
    然后抱著吉他站起来,对著全班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宋欢。接下来给大家表演一段吉他弹唱,希望你们喜欢。”
    不管刚才在心里怎么想,这一刻所有人都鼓掌了。
    掌声从圆圈边缘响起来,匯成一片。
    萧云卿鼓掌鼓得尤其用力,巴掌拍得啪啪响,旁边的男生嚇了一跳,扭头看她。
    她反应过来,脸红了,把手放下来,攥著膝盖上的裤腿。
    宋欢坐下来,手指搭上弦,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操场安静了。
    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来迴转,他弹得不算流畅,中间卡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
    声音从琴箱里传出来,闷闷的,带著点木头的味道。
    “没有了联络,后来的生活,我都是听別人说~”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有点哑。
    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嗓子,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的,但摸上去是温的。
    “说你怎么了,说你怎么过,放不下的人是我~”
    赵启航坐在前排,本来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听到这里,表情变了。
    他学过吉他,知道这水平不算多好,换把的时候有杂音,节奏也不够稳。
    但那声音里的东西,他唱不出来。
    “眼看著你难过,挽留的话却没有说~”
    “你会微笑放手,说好不哭让我走~”
    宋欢弹到副歌的时候,手指顺了。
    和弦转换不再卡顿,节奏也稳了。
    他闭著眼睛,头微微低著,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动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瞼上。
    他想起前世的事。
    出租屋,十平米,吉他是淘宝买的。
    她坐在床边听他弹,弹完了一首,她说再弹一首。
    又弹了一首,她还说再弹一首。
    弹到第四首的时候她哭了,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后来那把吉他被摔在墙上,琴颈断了,弦崩出来,捲曲著躺在地上。
    分手那天,他站在门口,身上穿著代驾的马甲,反光条在日光灯下泛著冷白的光。
    她明明哭了,可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碰过吉他。
    ……
    那年过年,他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林悦一个家,把她带回了江城。
    火车上,林悦靠著他的肩膀,问他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说不会,你那么好,他们怎么会不喜欢。
    林悦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到了家门口,宋欢推开门,拉著林悦的手走进去。
    张雪娟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宋文涛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把报纸放下了。
    “爸,妈,这是林悦,我女朋友。”宋欢站在客厅中间,拉著林悦的手,笑著介绍。
    林悦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头髮放下来,化了淡妆,看起来乾乾净净的。
    她弯了一下腰,声音乖乖的,“叔叔好,阿姨好。”
    张雪娟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著林悦。
    水灵,白净,长得好看。
    她笑了一下,“好好好,快坐快坐。”
    宋文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笑了一下,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吃饭的时候,张雪娟给林悦夹菜,问她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
    林悦低著头,声音小小的,“我在南江上班。”
    张雪娟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林悦的筷子停了。
    她没抬头,看著碗里的饭,沉默了几秒。
    宋欢在旁边打圆场,“妈,你问这么多干嘛,让人家好好吃饭。”
    张雪娟笑了一下,“我就是隨便问问。”
    宋文涛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林悦,目光不像张雪娟那样隨意,带著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份文件。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著分量,“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宋欢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宋文涛的语气不对。
    林悦低著头,手指攥著筷子,攥得很紧。
    宋欢忍不住了,“爸,我把人带回来是为了高兴,不是让你们查户口的。”
    宋文涛没看他,盯著林悦。
    林悦把筷子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著宋文涛,看著张雪娟,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叔叔,阿姨,我喜欢宋欢,我想和他结婚。所以,我不会瞒著你们。”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家在荆南。我爸……坐过牢。我妈身体不好,精神也有问题。我家里的条件,很差。”
    张雪娟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文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欢坐在旁边,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著拳头。
    林悦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在南江一家餐厅当服务员。以前……”
    她顿了一下,嘴唇在抖,“以前干过夜场。”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
    筷子没动,碗没响,呼吸声都轻了。
    宋文涛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看著林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夜场女,他宋文涛的儿子找了个夜场女?
    这事要是传出去,自己恐怕要成为全市的笑话!
    林悦站起来,弯著腰,拼命道歉,“叔叔,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走了弯路。但我真的喜欢宋欢,我从来没有骗过他。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机会……”
    宋欢也赶紧开口说道,“爸,林悦是个好女孩。”
    宋文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声音在餐厅里炸开,碗筷都震了一下。
    林悦的身体跟著抖了一下,脸白了。
    宋文涛站起来,胸口起伏著,指著林悦,手指在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了一眼宋欢,又看了一眼林悦,转过身,走了。
    书房的门重重关上了,很响。
    张雪娟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桌上的菜,没动。
    宋欢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她却没开口。
    宋欢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声音很尖,“妈,你说句话。”
    张雪娟还是没抬头。
    宋欢的声音大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雪娟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没摇过。
    宋欢的脸白了。
    他转过身,看著林悦。
    林悦站在那儿,低著头,肩膀在抖,眼泪掉在桌上,啪嗒啪嗒的。
    看著宋文涛书房紧闭的门,宋欢冷笑一声,“宋文涛,你行!”
    宋欢拉起林悦的手,“走,回我们自己家。”
    “对不起,对不起……”林悦还在流著泪道歉。
    宋文涛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隔著门板。
    “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別回来。”
    宋欢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呵呵,你当真以为我想踏进你宋文涛宋部长的家门?”
    他站了两秒,拉开门,带著林悦走了出去。
    那年的年,没过成。
    宋欢带著林悦回了南江。
    他拼命工作,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周末还接私活。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脸瘦了一圈。
    林悦心疼他,说別跑了,我们慢慢来。
    宋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林悦哭了。
    宋欢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哭什么,又不是养不起你,我们一定要结婚,一定会结婚!”
    有一天,他提前下班。
    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没人。
    林悦还没下班,但多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上,烫著捲髮,指甲涂得鲜红,穿著一件紧身的连衣裙。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窗边,瘦高个,眼窝凹陷,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著。
    赵禾和林索,林悦的父母。
    赵禾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就是宋欢?悦悦的……”
    宋欢点了点头,“阿姨好,叔叔好。”
    林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宋欢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赵禾站起来,“走吧,出去吃个饭。”
    林索在附近找了家高端酒店,订了包厢,点了菜。
    花费嘛,自然是宋欢承担。
    菜很贵,宋欢看了一眼菜单,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桌够他两个月工资。
    林索又点了一瓶茅台,点了两瓶五粮液,服务员记下来,出去了。
    宋欢坐在椅子上,手心出汗。
    林索靠在椅背上,翘著腿,看著他,“听说你在南江打工?”
    宋欢点了点头。
    “一个月多少钱?”
    宋欢说了个数字。
    林索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像没笑过。
    “这点钱,在南江够干什么的?”
    宋欢没说话。
    赵禾在旁边夹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菜上齐了。
    宋欢站起来,端起酒杯,“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
    林索没动杯子,看著他。
    “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宋欢的手停在半空。
    “八十八万的彩礼,你拿得出来吗?”
    宋欢咬了咬牙,“叔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林索摆了摆手,朝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再上两瓶白酒。”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摆在桌上。
    林索指著那两瓶白酒。
    “你把这些喝完,我就考虑考虑。”
    宋欢看著那两瓶白酒,喉咙发紧。
    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又灌了一口。
    林索和赵禾若无其事地吃饭,夹菜,聊天,像旁边没有人。
    宋欢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脸已经白了,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
    他咬著牙,又倒了一杯。
    这时,门被推开了。
    林悦衝进来,头髮散了,脸跑得通红,喘著气。
    她一眼就看到了宋欢。
    他站在桌边,手里端著酒杯,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那两瓶白酒已经空了一瓶半。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走过去,把宋欢手里的酒杯夺下来,放在桌上。
    转过身,看著林索和赵禾,她的声音在抖,但很大声。
    “你们知不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喝酒!”
    林悦咬牙切齿,像只发怒的豹子。
    “为什么不给他吃饭?为什么!”
    林索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吼什么吼?我们是为你好……”
    林悦没让他说完,“为我好?你们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她指著宋欢,“他为了攒钱,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你们呢?你们在这里点这么贵的菜,让他喝这么多酒,你们是为我好?”
    赵禾把筷子放下了,看著林悦,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索的脸沉下来,站起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林悦没理他,转过身,拉住宋欢的手。
    “走。”
    宋欢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林悦扶著他,两个人走出包厢,走过走廊,走出酒店大门。
    冷风灌过来,宋欢弯下腰,吐了。
    林悦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拍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擦眼泪。
    她哭得说不出话。
    宋欢吐完了,直起身,看著她。
    他笑了一下,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没事,哭什么。”
    林悦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路灯照著两个人,影子拖在地上,靠在一起。
    今晚南江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头髮上,很快就化了。
    ……
    “电话开始躲,从不对我说,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不是紧张,是別的什么。
    许教官站在旁边,看著他闭著眼睛弹唱的样子,愣住了。
    不是说一中管得严吗?不是说早恋要处分吗?
    可这小子的表情,这声音,这抖的那一下,分明是动了真感情。
    许教官往后退了一步,不挡他的光。
    “离开我以后,要我好好过,怕打扰想自由的我。”
    宋欢弹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
    他想到的不仅仅是林悦。
    还有另一个人。
    扎著马尾,从三岁站到十五岁,站在他旁边,帮他占座,帮他擦黑板。
    上辈子他们走散了,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在一个大学了。
    他后来听人说起过她,说她考研上了美国很好的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坐在出租屋里听著,说哦,挺好的。
    然后就没了。
    “拼命解释著,不是我的错,是你要走。”
    “眼看著你难过,挽留的话却没有说。”
    “你会微笑放手,说好不哭让我走。”
    ……
    “心疼过了多久。”
    “过了多久。”
    “还在找理由等我。”
    最后一句唱完,琴声收了。
    弦还在微微震动,余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两秒,散了。
    宋欢睁开眼睛,发现全班都愣著看他。
    不止八班的人,旁边七班、九班、十班,好几个班的人都停了表演,扭头往这边看。
    操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像炸开一样涌过来。
    从八班开始,往两边扩散,七班、九班、十班,连远处的教官都跟著拍了几下手。
    有人喊“好听”,有人喊“牛逼”,有人吹口哨。
    赵启航坐在前排,手拍了两下,停住了。
    他看著中间那个抱著吉他的人,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学了两年吉他,正经请的家教,一节课好几百。
    但他从来没在台上弹过。
    陆辞远把手从嘴边拿开,拍了两下,又拿回去啃。
    陈序抬起头,看著宋欢,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女生那边更热闹了,冯念拍著手,脸上带著笑,眼眶有点红。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好好听啊,他唱得好好听。”
    另一个女生点头,“而且他闭著眼睛的样子好帅。”
    “他平时怎么都不说话?”
    “可能人家就是那种性格吧。”
    冯念没说话,只是看著中间那个人。
    他正站起来,把吉他还给教官。
    动作有点笨,吉他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下琴箱,发出“咚”的一声。
    他挠了挠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萧云卿坐在人群里,手已经不拍了。
    她抱著膝盖,看著他走回来。
    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他小声问,脸上的紧张已经消失。
    萧云卿没看他,盯著前面的空地。
    过了两秒,声音从嘴角漏出来,“还行。”
    “就还行?”
    “就……挺好听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
    宋欢笑了。
    他已经听到了这小丫头的心声,明明说的是非常好听。
    他靠在草坪上,仰头看天。
    月亮很圆,掛在操场正上方,把云照得发白。
    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
    萧云卿坐在他旁边,抱著膝盖,也仰头看天。
    看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宋欢。”
    “嗯?”
    “你刚才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哦,它叫说好不哭,唱给你的。”
    “唱给我的?”
    “对啊,不然你老是哭。”
    “你才哭呢!”
    宋欢笑了笑,没去看少女的恼怒,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著点青草的味道。
    萧云卿瞪了他一下,然后又问:“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我知道么?”
    “是很久很久以前……”
    萧云卿没追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的心声飘过来,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他唱那首歌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一个人。]
    [是谁呢?]
    宋欢听到了,没回答。
    他躺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月亮。
    旁边的人抱著膝盖,安静地坐著。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远处有人喊“再来一首”,声音从九班那边传过来。
    许教官站在中间,难得地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人家唱完了,下一个谁来?”
    没人回答。
    有人小声说,“让宋欢再唱一首唄。”
    许教官没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人?那就正常训练……”
    “教官!”又有人站起来了,这回是赵启航。
    全班看著他,赵启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我也唱一首。”
    许教官点点头,“行。”
    赵启航走到中间,接过吉他。
    他弹的是《半岛铁盒》,和弦比宋欢刚才那首复杂得多,换把也顺,节奏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唱得也不差,嗓子比宋欢亮,高音能顶上去。
    唱完,全班也鼓掌了。
    掌声不小,但跟刚才那阵掌声不太一样。
    刚才那阵掌声是炸开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
    这阵掌声是礼貌的,客气得像在说“不错不错”。
    赵启航走回来,坐下来。
    陆辞远在旁边说,“唱得不错啊。”
    赵启航“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躺著的宋欢,宋欢正闭著眼睛,好像在听风。
    赵启航收回目光,盯著前面的空地。
    陈序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一眼宋欢,又看了一眼赵启航,低下头,没说话。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歌声和掌声都吹散了。
    月亮还掛在天上,很圆,很亮。
    八班的圆圈里,有人开始聊天,有人嬉戏玩闹,有人靠在旁边的人肩膀上打瞌睡。
    萧云卿还坐在宋欢旁边,抱著膝盖。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他闭著眼睛,呼吸很轻。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头髮,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转回去,盯著月亮。
    她情不自禁的笑了笑,觉得军训的这个晚上很美好。
    ……
    另一边,宋欢也睁开眼,在看著月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林悦啊,你的名字里明明藏著快乐,可为什么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却像在下雨?
    你从不曾悦,却要叫悦。
    知不知道,你哭的时候,连名字都在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