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四天的时候,网吧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
    不是来上网的,是来找宋欢下载东西的。
    黄毛坐在前台,看著那些人进进出出,发现就没一个是来网吧上网的时,眼神变了。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翘著腿,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散开。
    他在算帐。
    就算一单只赚五毛钱,今天来了快一百个人,那就是五十块。
    一个小屁孩,一天赚五十块?
    他一天在网吧坐著,从早到晚,也才赚几百块。
    那是网吧的营收,刨去水电房租网费,落到他口袋里的也就一百多。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在他地盘上,一天赚五十?
    他弹了弹菸灰,眉头皱起来。
    第五天,排队的人更多了。
    宋欢在二楼忙得不可开交,萧云卿在旁边帮忙下载,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
    黄毛上楼看了两次,站在楼梯口,看著那两台机器前围著的那些人,脸色不太好。
    第六天早上,宋欢和萧云卿照常到网吧。
    推门进去,黄毛坐在前台,看到他们进来,没像往常那样打招呼,低著头玩手机。
    宋欢看了他一眼,没多想,上了二楼。
    打开电脑,登录淘宝,准备工作。
    萧云卿也打开电脑,登录梦幻西游,准备刷副本。
    她刚进游戏,角色还在副本里,正打著怪呢。
    屏幕突然黑了。
    萧云卿愣了一下,按了两下滑鼠,没反应。
    又按键盘,还是没反应。
    “怎么回事?”她扭头看宋欢。
    宋欢的屏幕也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主机,电源灯灭著,风扇不转了。
    “跳闸了?”
    他弯腰看了一眼插座,指示灯亮著,有电。
    又按了一下主机的开机键,没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台空机器前,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系统启动,windows xp的滚动条一格一格地走。
    他又走回去,按自己那台的开机键。
    没反应。
    萧云卿那台也开不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两台黑著屏幕的主机,明白了。
    “黄毛锁了。”他说。
    萧云卿愣了一下,“什么?”
    “他把我们的机器锁了。远程控制的,网吧管理系统都有这功能。”
    萧云卿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扭头看著自己那台黑著的电脑,屏幕上还映著她的影子,副本里那个叫“欢欢的姐姐”的书生还掛在里面。
    “我副本还没出来呢!”她急了,“那个副本我打了快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出boss了!”
    宋欢没说话,转身下楼。
    萧云卿跟在后头,步子很急,小裙子一飘一飘的,嘴里还在念叨,“那个boss会掉紫装的,我打了三天了都没出……”
    一楼前台,黄毛正坐著,翘著腿,手里拿著一瓶可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宋欢走到前台,看著他。
    黄毛也看著他,没说话。
    “哥,机器怎么回事?”宋欢的语气很平静。
    黄毛把可乐放下,靠在椅背上,“机器是我的,我想让谁用就让谁用,想关谁的就关谁的。”
    宋欢点点头,“那我们这几天的网费呢?包场的,钱付了。”
    “钱退你。”黄毛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宋欢看著那几张钱,没拿。
    “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黄毛笑了,那笑里带著点东西,“误会?没什么误会。你在我这儿做生意,赚了多少钱?我分到一分了没?”
    萧云卿站在宋欢后面,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红了,气的。
    “你!你之前答应了的!我们掛了牌子,你也同意了!”
    黄毛看了她一眼,“同意?我那是看你们小孩可怜,让你们玩两天。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地盘了?”
    萧云卿气得说不出话,手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宋欢站在那儿,听著黄毛的心声。
    [这两个小屁孩,一天赚好几百,比我他妈还多。]
    [凭什么?]
    [这网吧是我的,机器是我的,电是我的,网也是我的。]
    [他们在我地盘上赚钱,一分都不给我?]
    [今天这机器我就是不开,看你能怎么样。两个小屁孩,还能翻了天?]
    宋欢深吸一口气。
    “哥,那你说,怎么才合適?”
    黄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直接。
    “一天两百。”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然別想开机。”
    萧云卿急了:“你怎么不去抢!”
    黄毛没理她,盯著宋欢。
    他在等这个小孩认怂。
    宋欢站在那儿,没动,他在听。
    网吧里人不多,黄毛的心声像开了免提,一句一句往他脑子里钻。
    [一天一百其实也行,但能多要就多要。两百不行就一百五。]
    [这小孩看著挺愣,应该好拿捏。]
    [不过这几天他们也帮我拉了客,冰柜里的饮料多卖了不少……]
    宋欢听到这里,心里有了底。
    但他没急著开口,黄毛这种人,光是“多赚了钱”还不够让他鬆手。
    得让他知道,不鬆手的代价更大。
    他继续听。
    黄毛的心声没停,像很多人一样,他脑子里在同时转好几件事。
    [老板说过几天又要消防检查了。消防那个事应该没事吧……灭火器过期半年了,老板也不换。上次街道来人检查,塞了两条烟就糊弄过去了。]
    [不过那帮人也是,走个过场就完了,真查起来,这破网吧一堆毛病。电线都是我自己拉的,厨房那边还堆著纸箱子……]
    [妈的,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看店的。]
    宋欢收回目光。
    “哥,两百一天,我给不了。”
    黄毛抱起胳膊,“那就別开。”
    “但你確定要这样?”
    宋欢的语气很平,“我来你这儿几天了,帮你拉了客,卖了水,没给你添过麻烦。你要是觉得我不该在这儿,行,我走。隔壁那条街新开了家网吧,老板我见过,挺好说话的。”
    黄毛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隔壁开了新网吧?]
    [那家网吧刚开,正到处拉客,要是他过去了,那群下歌的肯定跟著走。]
    宋欢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我想確认一下。”
    “什么事?”
    “你这网吧,过几天消防检查快到了吧?”
    黄毛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来这几天,没看到灭火器。二楼那个安全通道,堆了一堆纸箱子,堵得严严实实。还有你这电线……”
    宋欢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一捆电线用扎带胡乱绑在一起,从墙角拉到前台,“是自己拉的吧?”
    黄毛的脸从黑变白。
    [他怎么知道灭火器的事?他怎么知道电线是我自己拉的?]
    [这小子是来上网的还是来踩点的?]
    [不对,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
    “你……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消防?”
    “我不懂。”
    宋欢说,“但我爸有个朋友在消防队,你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这种老化的电线,合格的灭火器应该配几个?”
    黄毛的喉结动了一下。
    宋欢还没说完。
    “还有,你老板知道你在前台自己接私活吗?”
    黄毛的瞳孔缩了一下。
    “卖瓜子饮料矿泉水,老板让你看店,你在店里做自己的买卖,把老板的吃的故意藏起来不卖,他要是知道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黄毛的声音有点变调了。
    宋欢看著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想说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儿下几首歌,帮你拉几个客人,顺便赚点零花钱,对你没坏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走就是了。但我走了之后,你那些事……”
    他顿了顿。
    “我一个小孩,记性不太好,但万一说漏嘴了呢。”
    黄毛盯著他,盯了好几秒。
    网吧里只有风扇嗡嗡转的声音。萧云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然后黄毛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小子……”他咬了咬牙,“行,算你狠。不收你钱,行了吧?”
    宋欢没动。
    “机器呢?”
    黄毛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锁解了,站起来的时候脸还是黑的。
    “还有冰柜。”宋欢指了指楼梯口,“挪到2楼楼梯口旁边,面朝下楼的方向,到时候他们下完歌顺手能买几瓶水,能多卖好几成。”
    黄毛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一个小孩教做生意。]
    [妈的。]
    但他没反驳,因为宋欢说的是事实。
    萧云卿站在旁边,全程没插上话。
    等两人回到2楼,重新在位置上坐好,她才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电线是自己拉的?你怎么知道灭火器过期了?你怎么知道他老板不知道他接私活?”
    宋欢坐下来,开机。
    “猜的。”
    萧云卿瞪著他。
    但瞪了两秒,发现他嘴角笑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没有。”
    “有。”
    “真没有。”
    “宋欢!”
    宋欢扭头看她。
    她气得腮帮子鼓著,马尾都快翘起来了。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
    萧云卿哼了一声,坐下来,也开了机。但她心里的嘀咕飘过来了。
    [他是不是会算命啊。]
    [不对,算命也不会知道灭火器过期。]
    [他是不是……能听到別人想什么?]
    宋欢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算了,怎么可能。]
    [他就是脑子好使。]
    [从小就这样。]
    宋欢收回目光,盯著屏幕。
    楼下,黄毛坐在前台,越想越憋屈。
    被一个小孩拿捏得死死的,一分钱没要著,还被人抓了一堆把柄。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走到冰柜旁边,弯腰,推了一下。
    挪到楼梯口左边。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灭火器。
    红色的罐子,落满了灰。
    生產日期印在底部,拿起来一看,確实过期半年了。
    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捆电线。
    自己拉的,用了两年,从来没检查过。
    “妈的。”
    他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翻到老板的號码,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老板要是知道自己把他的货藏起来,反倒去卖自己进的货,非杀了自己不可。
    把手机塞回兜里。
    又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