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已经勾了她十分钟的魂。
    从番茄燉牛肉的浓香,到蒸蛋羹的鲜香,再到红糖姜枣茶甜丝丝的味道,一层一层往她鼻子里钻。
    她肚子早就咕嚕咕嚕叫了,但她把被子拉到脸上,假装没听到。
    宋欢站在门口,看著她。
    被子外面只露出一撮头髮和半个额头,眼睛闭著,睫毛却在轻轻颤。
    他听到了她的心声,跟催饭铃似的。
    [好饿好饿好饿。]
    [他怎么还不来叫我。]
    [再叫一声我就起来。]
    宋欢清了清嗓子:“萧云卿同学,饭做好了,请出来用餐。”
    声音正经得像餐厅服务员。
    被子没动。
    他又听到了一声心声。
    [不够诚恳。]
    宋欢深吸一口气:“小云朵小姐,小的给您做了番茄燉牛肉、虾仁蒸蛋、小米红枣粥,还有红糖姜枣茶。请您赏脸出来吃一口吧。”
    被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噗嗤”。
    然后被子慢慢拉下来,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她看著他,嘴角压著,眼睛弯弯的,“这还差不多。”
    掀开被子,穿著睡衣就往外走。
    走到餐桌前时,愣住了。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碗番茄燉牛肉,红亮的汤汁裹著大块的牛肉,番茄燉化了,融在汤里,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
    旁边是一碗虾仁蒸蛋,黄澄澄的,嫩得微微颤动,虾仁露出粉色的尾巴尖。
    小米红枣粥熬得稠稠的,枣香混著米香。
    红糖姜枣茶装在马克杯里,飘著热气。
    角落还放著一盒剥好的榴槤肉,金黄金黄的,隔著保鲜膜都能闻到那股味儿。
    萧云卿看了好几秒,扭过头,“这都是你做的?”
    宋欢点点头,“尝尝。”
    她坐下来,先舀了一勺蒸蛋。
    蛋羹入口即化,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眼睛亮了,“好吃。”
    又夹了一块牛肉,燉得软烂,不用怎么嚼就化了,番茄的酸甜全渗进去了。
    “这个也好吃。”
    宋欢把红糖姜枣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这个。”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不重,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你怎么懂这么多?”
    宋欢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他在出租屋里煮红糖水,旁边站著一个女生,指著锅说“姜放太多了,辣”。
    那个女生教他怎么挑榴槤,按一按刺,闻一闻底部的味道。
    教他女生那几天吃什么好,牛肉补铁,红枣暖宫,榴槤驱寒。
    是那个女孩教他,怎么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
    虽然后来他们分开了,性格不合,吵吵闹闹,最后各走各的路。
    但那些东西他记住了,记到现在。
    “网上看的。”他低头扒了口饭,“网上什么都有。”
    萧云卿“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宋欢听到了她的心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骗人。]
    [网上才没这么全。]
    [肯定是照顾过別的女孩子。]
    宋欢听到这里,不得不讚嘆女孩子的敏感。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萧云卿戳著碗里的牛肉,戳了两下,又抬头看他,“是林悦教你的吗?”
    宋欢差点被饭噎住,“什么?”
    瞎说什么大实话?
    “没什么。”她低下头,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耳朵不禁一红。
    过了几秒,萧云卿又抬起头,表情凶巴巴的看宋欢,“吃你的饭。”
    宋欢乖乖低头吃饭,没敢再说话。
    萧云卿吃完饭,宋欢把榴槤推过来。
    她眼睛一亮,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眯起眼睛。
    “好吃。”又拿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两块吃完,伸手去拿第三块,宋欢把盒子收走了。
    “够了,吃多了上火。”
    萧云卿撅起嘴巴,“再吃一块。”
    “不行。”
    “一小块嘛。”
    “也不行。”
    她瞪了他一眼,收回手,闷闷不乐地靠在椅背上。
    宋欢把碗筷收了,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萧云卿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粉色的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紧,勒出腰线。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皮肤挺白的,比她想像的白。
    “你去躺著吧,我来洗。”她说。
    宋欢回头看了她一眼,“暂时用不著你,你去睡觉。”
    “我不困。”
    “不困也躺著。”
    萧云卿还想说什么,肚子又抽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宋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她从厨房门口推开,“回屋躺著,碗我洗。”
    她被他推著往前走,不情不愿地进了房间,躺回床上。
    宋欢跟进来,把热水袋塞进她手里,温的,刚灌的。
    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角角落落都掖好了,跟卷春卷似的。
    “睡一觉。”
    萧云卿被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眨眨眼睛,“你呢?”
    “我去沙发躺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你要走?”
    “不走,就在客厅。”
    她嘴巴又撅起来了,“就在客厅也不陪我。”
    宋欢看著她,有点无奈。
    他听到了她的心声,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別走。]
    [陪我。]
    [我肚子疼。]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行,不走。”
    萧云卿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翻了个身,背对著他,“隨便你。”
    声音闷在枕头里,但尾音翘著。
    宋欢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看著她后脑勺。
    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萧云卿翻了个身,面对著他,眼睛闭著,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怀里抱著热水袋,嘴角微微翘著,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宋欢看著她的脸,看了很久。
    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往下栽,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了。
    枕头上是洗衣液的香味,被子软软的,暖烘烘的。
    他愣了一下,想坐起来,发现旁边躺著一个人。
    萧云卿侧著身子,怀里抱著热水袋,呼吸均匀。
    两个人中间隔著一只毛绒小熊,棕色的,圆滚滚的,正是他抽奖抽到的那只。
    自己什么时候跑到床上来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打瞌睡。
    大概是睡著了之后栽到床上,萧云卿把他推正了,盖了被子。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呼吸轻轻的。
    脸红扑扑的,比早上好多了。
    他轻手轻脚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起来。
    萧云卿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小熊搂进怀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別走……”
    宋欢僵在原地。
    等了几秒,她又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他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搂著小熊,脸埋在棕色的绒毛里。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客厅里暗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
    窗外太阳快落了,光线变成橘红色。
    他走进厨房,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热,又熬了一锅新的小米粥。
    牛肉在锅里重新咕嘟起来,香味飘满整个厨房。
    门锁响了。
    徐晚推门进来,手里拎著公文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她换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抬头看到厨房里亮著灯,走出来一看。
    灶台上摆著几盘菜,番茄燉牛肉、虾仁蒸蛋、小米粥。
    宋欢站在灶台前,正把热好的菜往桌上端。
    围裙系在身上,袖子卷到手肘。
    她愣在客厅中间。
    “宋欢?你怎么在这儿?小云朵呢?”
    见徐晚回来,宋欢把菜放好,转过身,“萧云卿在屋里睡觉。她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帮她请了假。”
    徐晚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萧云卿躺在床上,盖著被子,睡得很沉,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关上门,走回来,看著宋欢,眼神变了。
    “你照顾了她一天?”
    宋欢点点头,“她早上不舒服,打电话帮她请了假,做了点吃的。”
    顿了顿,道:“阿姨,饭菜都热好了,等她睡醒您叫她出来吃就行。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
    他解开围裙,掛在厨房门后面,走到玄关换鞋。
    徐晚跟过来,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宋欢。”
    “嗯?”
    “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阿姨给你。”
    宋欢摇摇头,把鞋带系好,“没多少钱,不用了。”
    徐晚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推开门了。
    “阿姨再见。”
    门关上了。
    徐晚站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
    转身走回餐桌前,看著那一桌菜。番茄燉牛肉,汤汁红亮,牛肉燉得软烂。
    虾仁蒸蛋,黄澄澄的,嫩得微微颤动。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的甜香混著米香。
    旁边还放著一杯红糖姜枣茶,凉了,但杯壁上还凝著水珠。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蒸蛋。
    温的,鲜的,蛋羹在舌尖上化开。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厨房。
    灶台擦过了,案板立著,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掛在鉤子上。
    水槽里乾乾净净,连沥水篮里的碗都按大小排好了。
    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萧云卿还躺在床上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赶著上班,说了句“不舒服就打电话”,就走了,连杯水都没给她倒。
    房间里传来动静。
    萧云卿推开门,抱著热水袋走出来,揉著眼睛。
    “妈?你回来了?”她看到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往厨房看了一眼,“宋欢呢?”
    “走了。”徐晚站起来,“刚走。”
    萧云卿“哦”了一声,低下头。
    走过来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蒸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嚼了嚼,又舀了一口。
    徐晚坐在对面,看著她。
    萧云卿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说话。
    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
    “妈。”
    “嗯?”
    “他给我做了饭,熬了粥,灌了热水袋。”她顿了顿,“还给我买了那个。”
    “哪个?”
    萧云卿脸红了,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徐晚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放著三包卫生巾,日用夜用加长,整整齐齐摞著。
    旁边贴著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写著“热水袋別灌开水,温的就行。”
    徐晚站在那儿,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走回来坐下,萧云卿已经把蒸蛋吃完了,正在喝粥。
    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妈,他明天还来吗?”
    徐晚看著她,没说话。
    萧云卿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了。
    喝了两口又嘟囔了一句。
    “我就隨便问问。”
    徐晚没忍住,笑了,“人家不是保姆,怎么可能天天照顾你?”
    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女儿旁边。
    娘俩面对面喝著粥,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萧云卿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抱著热水袋回房间了。
    发现房间里宋欢坐过的位置,椅子还歪著,没推回去。
    她走过去,把椅子推正。
    然后关上门,躺回床上。
    被子里还留著一点宋欢温度,她把小熊搂进怀里,脸埋在绒毛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