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位置有点偏,远离观海长廊的主道,藏在几棵椰子树后面。
    几张塑料桌椅散落在空地上,头顶掛著一盏灯泡,把周围照得昏黄。
    人不多,就两桌,一桌坐著两个年轻人,另一桌空著。
    萧云卿拉著宋欢坐下,菜单都没看全就开始点。
    “十个鸡翅,十串牛肉,五串魷鱼,两串玉米,两串韭菜,再来两个烤生蚝。”
    宋欢打断她,“你吃得完吗?”
    萧云卿理直气壮,“吃不完打包。”
    她继续看菜单,突然抬起头,“你要点什么?”
    宋欢隨口说了一句,“来瓶啤酒。”
    话音刚落,菜单就砸在他脑袋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挺响。
    萧云卿瞪著他,气呼呼的,“宋欢,我警告你,你不能抽菸,更不能喝酒!不要学那些男生,什么抽菸喝酒很酷,能引起女孩子的注意!”
    看著跟念经一样的萧云卿,宋欢捂著脑袋,“我就隨便说说。”
    “隨便说说也不行!”萧云卿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你看看你,开学才几天,打架也打了,处分也背了,现在还想喝酒?你是不是想把学校的规矩都犯一遍?”
    宋欢哭笑不得,“好好好,不喝不喝,我错了。”
    萧云卿哼了一声,收回菜单,继续点菜。
    旁边的烧烤摊阿姨正在烤串,听到这边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男人,感慨地说:“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知道抽菸喝酒不好。”
    烧烤摊的大叔正往炭火里加炭,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烤串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鸡翅烤得焦黄,牛肉滋滋冒油,魷鱼捲起来,上面撒著孜然和辣椒麵。
    海风吹过来,香味飘出去老远。
    萧云卿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好吃。”
    宋欢也拿了一串牛肉,嚼了嚼,確实不错。
    肉嫩,火候刚好,调料也入味。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冰啤酒。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可乐,嘆了口气。
    萧云卿吃得高兴,嘴巴没停过。
    鸡翅啃完又拿了一串魷鱼,魷鱼吃完又拿玉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宋欢看著她那副样子,笑了。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萧云卿瞪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管我。”
    然后继续吃。
    海风吹过来,把灯泡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远处传来海浪声,哗啦哗啦,一波接一波。
    宋欢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天虽然糟心,但结尾还行。
    就在这时,耳边飘进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漏出来的。
    [今晚就死在这里吧。]
    宋欢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扭头,往声音的方向看。
    几十米外的护栏边,站著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皮鞋鋥亮,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护栏边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著海面。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西装吹得鼓起来。
    宋欢盯著他看了两秒。
    那男人翻过了护栏。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站在护栏外面,脚踩在窄窄的水泥沿上,手扶著栏杆。
    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浪拍在堤岸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宋欢心里骂了一句。
    出来吃个烧烤都能遇到这种事,真是倒霉到家了。
    他本来想假装没听到。
    但那人已经翻过去了。
    而且……
    老子他妈是少先队员啊!
    宋欢站起来。
    萧云卿正啃鸡翅啃得起劲,看到他突然站起来,愣住了。
    “怎么了?”
    宋欢没回答,大步往那边走。
    萧云卿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护栏外面那个男人,手里的鸡翅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放下东西,追上去。
    烧烤摊的阿姨也注意到了,手里的刷子停在半空。
    大叔站起来,往那边张望。
    宋欢走到护栏边,离那男人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先生,冷静。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声音不大,儘量放平。
    那男人听到声音,扭过头。
    路灯照在他脸上,三十来岁,五官端正,但脸色很差,眼眶凹陷,鬍子也没刮乾净。
    他看到宋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著点苦涩。
    “谢谢你啊,孩子。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顿了顿。
    “转过头去吧,希望你不要做噩梦。”
    说完,他鬆开一只手,身体往前倾。
    萧云卿站在宋欢旁边,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欢开口了。
    “等等!”
    那男人停住了。
    身体保持著前倾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栏杆上。
    宋欢脑子转得飞快。得让他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
    得找点东西拴住他。
    “你死了,你老婆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老婆跟人跑了。”
    宋欢:“……”。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他不能停,得继续找话。
    “那你兄弟呢?你死了之后,你的兄弟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更低了。
    “就是和我兄弟跑的。”
    宋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听到旁边萧云卿吸了一口凉气。
    行了,这老哥是真惨。
    宋欢在心里给他默哀了一秒钟。
    “那你孩子呢?”
    “两个都是他的。”
    宋欢深吸一口气。
    “你想想你父母,你父母总行了吧?”
    男人的声音开始抖。
    “就是我父母逼我结婚的。”
    说完,他蹲在护栏外面,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逼我娶她,逼我买房,逼我生孩子。现在人跑了,房子没了,孩子还不是我的……”
    他哭得像个小孩。
    宋欢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吧,你跳吧。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然后跟言出法隨似的,那男人站起来了。
    他擦了擦脸,看著宋欢。
    “谢谢你啊,孩子。跟你说了这几句,我心里好受多了。”
    他笑了笑。
    “但活著还是算了吧。”
    然后他鬆开了手。
    整个人往后倒,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很快被浪吞没。
    萧云卿尖叫了一声。
    宋欢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转身就跑,跑到烧烤摊前,一把抄起靠在桌边的铁架,那是烧烤架旁边用来翻炭火的,长长的,铁管做的,一头有个鉤子。
    “借一下!”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宋欢已经跑回去了。
    他跑到护栏边,往海面上看。
    浪很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看到一只手伸出水面,拍了一下,又沉下去。
    就在下面。离堤岸不远。
    宋欢把铁架伸出去。
    “抓住!”
    那男人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手在黑暗中乱抓。
    铁架的鉤子在他身边晃了几下,终於被他抓住了。
    宋欢往后拽,脚蹬在护栏底座上,脸憋得通红。
    铁架很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他的手被磨得生疼。
    萧云卿衝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后拽。
    “我叫阿姨报警了!”她喊,“110说了,马上到!”
    烧烤摊的大叔也跑过来了,一把抓住铁架,用力往后拉。
    他人高马大,一使劲,那男人就被拖近了一截。
    三个人一起用力,终於把那男人从水里拽了上来。
    他趴在堤岸上,浑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趴在那儿咳。
    宋欢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气。
    手在抖,掌心被铁架磨红了一片。
    萧云卿蹲在他旁边,脸还是白的。
    “你没事吧?”
    宋欢摇摇头,看著她,突然笑了,“我帅不帅?”
    萧云卿愣了一下,然后气得打了他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警车来得很快。
    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长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那男人,確认他没事,让人扶他到车上坐著。
    年轻警察走过来,看了看宋欢和萧云卿。
    “是你们报的警?”
    萧云卿点点头。
    年轻警察又问:“也是你们救的人?”
    宋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算是吧。借了根铁架,把他拉上来的。”
    年轻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烧烤摊大叔。
    大叔摆摆手,“我就是搭了把手,是这小孩先发现的。”
    年轻警察点点头,看著宋欢,眼神里带著点讚赏。
    “小朋友,哪个学校的?回头我们给学校写封表扬信。”
    宋欢立马站直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表情严肃起来。
    “警察叔叔,不用写表扬信。我只是做了一件少先队员应该做的事。”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好久没见过这种优秀的孩子了。
    这是祖国的花朵啊!
    宋欢继续说:“我叫宋欢,只是育才一中初一1班的,一个普通的少先队员而已。”
    他说得大义凛然,表情认真得像在念课文。
    可年轻警察看著他,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年长的警察走过来,听到这话,欣慰地点点头。
    然后他才猛的反应过来。
    “说这么大义凛然,怎么班別姓名学校报得这么快?”
    宋欢的表情僵了一下。
    萧云卿站在旁边,本来还替他紧张,听到这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但她的嘴角翘著。
    这人真是……
    [又傻又好笑。]
    [但还挺帅的。]
    宋欢假装没听到,继续跟警察说话。
    年长的警察拿出本子,记了名字和学校,又问了几句经过。
    宋欢一一回答,萧云卿在旁边补充。
    记完,年长的警察合上本子,拍了拍宋欢的肩膀。
    “小伙子,不错。回头我跟你们学校说一声,该表扬的还是要表扬。”
    宋欢摆摆手,“不用不用,应该的。”
    年轻警察在旁边笑,“刚才报名字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
    宋欢老实闭嘴了。
    萧云卿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警车开走了,载著那个男人。
    他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宋欢一眼,说了句“谢谢”。
    宋欢挥挥手,没说话。
    希望这哥们好好生活吧!
    烧烤摊的灯还亮著。
    桌上那盘烤串已经凉了,鸡翅的油凝成白白的油脂,魷鱼也硬了。
    大叔走过来,把盘子端走。
    “別吃了,我给你们重烤一份。”
    宋欢想拒绝,大叔已经转身去拿食材了。
    阿姨走过来,把两瓶可乐放在桌上。
    “喝点东西,压压惊。”她看著宋欢,眼神里带著点心疼,“手没事吧?”
    宋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红了一片,有几道被铁架勒出来的印子,但没破皮。
    “没事。”
    萧云卿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还说没事,都红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沾了点水,轻轻地擦他掌心,然后嘟著嘴唇小心的吹了吹。
    凉凉的。
    宋欢没说话,看著她低头给自己吹伤口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吹出来的风凉凉的,动作很轻。
    吹完了,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小心一点,下次我可不管你了。”
    宋欢假装不知道的说:“那刚才谁帮我一起拉的?”
    萧云卿脸一红,“我那是怕你掉下去!”
    “哦。”
    “真的!”
    “行行行,真的。”
    萧云卿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新的烤串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著烟。
    萧云卿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
    嚼了嚼,眼睛又眯起来了。
    宋欢也拿了一串牛肉,嚼著嚼著,突然觉得今天这烧烤,比刚才更好吃了。
    海风吹过来,灯泡晃了晃。
    远处传来海浪声,哗啦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