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终於结束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
    几个老师围在一起,手里拿著试卷,嘴上说著话。
    “上午数学卷子的最后那道题你们看了吗?”教八班的吴老师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奥数题。”
    “看了。”旁边的陈老师点点头,表情不太好看,“我班上的学生出来就找我诉苦,说根本没见过这种题。”
    吴老师嘆了口气,“別说学生,我看了都得懵一会。这哪是摸底考,这是竞赛选拔吧?”
    陈老师压低声音,“听说那张卷子是张墨出的。”
    吴老师愣了一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火箭班的班主任嘛,人家出题当然向著自己班。”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但心里想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张墨是火箭班的班主任,还是初一年级的教导主任,大家懂的都懂。
    高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著一沓语文试卷,没翻。
    她听著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堵得慌。
    市里的三好学生名额,全校就那么三个。
    初三一个,初二一个,初一一个。
    谁班上的学生拿了,对老师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她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接手一班这种尖子班,想著靠这批学生冲一衝,明年评高级教师也有底气。
    结果呢?
    张墨这一手,直接把路堵死了。
    最后一道大题出奥数题,他们班的学生练过,其他班的学生没见过。
    这不是明摆著把名额往火箭班送吗?
    高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试卷翻了翻,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张墨什么人,她清楚得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沓数学试卷。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张墨。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把试卷往桌上一放,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那副样子,就好像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几个老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没人说话。
    张墨开始翻试卷。
    他翻得很快,一张接一张,边翻边摇头。
    翻到第六张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那张试卷,嘆了口气。
    “这是哪个班的?”
    他举起试卷,上面写著班级。
    “六班。”他自问自答的念出来,然后看向陈老师,“陈老师,你们班的学生。”
    陈老师愣了一下,没说话。
    张墨把试卷放下,又翻了几张。
    “八班。”他又举起一张,“吴老师,你们班的。”
    吴老师的脸色变了变,还是没说话。
    张墨继续翻,边翻边摇头。
    “这届学生真是一届比一届差。”
    之后他又翻到一张卷子,看了一会最后一道大题后摇了摇头。
    然后看试卷的名字,嘆息说道:“高老师,之前听你说,你班上有个女孩子成绩还不错,叫什么萧云卿是吧?校长还想让她进我们火箭班,呵呵,一道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还想进火箭班……”
    他把手里的试卷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高瀟脸色当时非常难看起来,但依旧没有发作。
    “这么简单的一道题,我故意出得简单一点,照顾一下普通班的学生。结果呢?”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著点嘲讽。
    “写出来的没几个。写对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陈老师和吴老师低著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高瀟坐在那儿,手里的语文试卷差点被她捏皱。
    简单?
    那道题是奥数题,在一群刚刚升上初中的小学生面前,叫简单?
    她抬起头,看了张墨一眼。
    张墨没看她,继续在那儿自言自语。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现在的学生都在学什么。基础题不会,难题不会,稍微变个花样也不会。这样下去,还考什么高中?”
    “我们育才一中,什么时候育这种才了?”
    他顿了顿,又翻出一张试卷。
    “这个,你们看看。”
    他把试卷举起来,上面的名字写著:苏涛。
    这是他特地从其他班的试卷里单独挑出来的,就是为了给其他老师炫耀。
    “我们班的。”他语气里带著点得意,“虽然也写得一般,但好歹思路是对的。这种题,稍微动点脑子就能写出来。可惜啊,其他班的学生……”
    他说完,把试卷放下,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老师。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们教的学生,也就这样了。
    高瀟终於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的语文试卷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张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墨愣了一下,看向她。
    “高老师,怎么了?”
    高瀟站起来,看著他。
    “你出的那道题,是不是奥数题?”
    张墨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高瀟继续说:“那道题的解法,你只在火箭班讲过吧?”
    张墨笑了,那笑里带著点无所谓。
    “高老师,你这话说的。我是火箭班的班主任,教自己班的学生解题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高瀟看著他,“没问题。但你用这种方法出题,把其他班的学生排除在外,你觉得公平吗?”
    张墨的笑容收了收。
    他看著高瀟,眼神有点冷。
    “高老师,你是觉得我在给火箭班开后门?”
    高瀟没说话。
    张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高老师,你好像很有意见。或许你不教数学这一科,是不懂数学,这门科目看的是天赋,除了我们火箭班的,你们其他班的学生,就算我把答案放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懂,你信不信?”张墨冷笑著。
    “好,既然你不服气,那我问你。”
    他把苏涛的试卷拿过来,拍在桌上。
    “你们班的学生,有能写出这道题的吗?”
    高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墨继续说:“有吗?你指出来,隨便哪个,只要能写出来,我当场道歉。”
    高瀟沉默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其他老师都低著头,没人敢抬头看。
    张墨等了等,没等到回答,笑了。
    那笑里带著点胜利者的意味。
    “高老师,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事实就是这样,火箭班就是火箭班,普通班就是普通班。你以为把学生分到一班就叫尖子班了?”
    “尖子班不是靠名字叫出来的,是靠成绩拼出来的!稍微用了一点火箭班的標准,一个个就鬼哭狼嚎。”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行了,都別站著了,该干嘛干嘛。”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但那股压抑的气氛,更重了。
    高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看著张墨那张脸,心里堵得慌。
    但她又能说什么?
    张墨说的没错。
    她班上的学生,確实没人能写出那道题。
    至少,她以为没人能写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吹进来一阵风。
    放在高瀟手边的那沓数学试卷被风吹开,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高瀟低头一看。
    一张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面。
    那道大题的答题区域,写得满满的。
    密密麻麻的步骤,从头排到尾。
    高瀟愣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张试卷抽出来,低头看。
    名字那一栏写著两个字。
    宋欢。
    高瀟眨了眨眼睛。
    她记得这个学生。
    是自己班的。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的那个,坐最后一排,上课还睡觉。
    但成绩好像不错,小升初考试全校第二。
    她继续往下看。
    那道题的步骤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列得明明白白。
    从设未知数开始,到转化条件,到套用公式,到最后计算。
    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著一个数字。
    1。
    高瀟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张墨。
    “张老师。”
    张墨抬起头,“怎么了?”
    高瀟问:“这道题的答案,是多少?”
    张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1。”他说,“我故意出得简单,答案是1。可惜啊,除了我们班的,没一个人写出来。”
    高瀟看著他,没说话。
    她把那张试卷转过来,举到他面前。
    “那这是什么?”
    张墨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那张试卷,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拿过试卷。
    低头看。
    第一行,设未知数。
    第二行,转化条件。
    第三行,套用公式。
    第四行,代入计算。
    第五行,得出结论。
    最后一行,数字1。
    张墨的眉头皱起来。
    他往后翻,看前面的步骤。
    每一步都对。
    每一个公式都用得恰到好处。
    甚至比苏涛的步骤更完整,更简洁。
    他抬起头,看向高瀟。
    “这是你们班的?”
    高瀟点点头。
    “宋欢。”她说,“我们一班的。”
    张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应该是蒙的。答案对了,过程错了也没分。”
    高瀟没说话。
    张墨又低头看那张试卷。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越看,脸色越难看。
    因为那过程,全是错的。
    不对,全是对的!
    每一个步骤都对。
    他把试卷放下,看向高瀟。
    眼神里带著点不可置信。
    “这题,他怎么做出来的?”
    高瀟看著他,没回答。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其他老师都抬起头,看著这一幕。
    窗外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啦响。
    张墨站在那儿,手里拿著那张试卷,表情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
    张墨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往下走,而是往上。
    天台的门没锁。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稀疏的头髮吹乱。
    他点了一根烟。
    火星在风里明灭。
    十五年了。
    张墨在心里说。
    十五年前,我和你一起进育才。
    你教语文,我教数学。
    你说你想当最好的老师,我说我也是。
    后来你靠著你爸的关係,评上了中级教师,我没有。
    你还是靠著你爸的关係当了年级主任,我没有。
    你带的班年年第一,学校的好学生全都分给你,我的班年年第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爸已经倒台了,你背后已经没有人了。
    我才是教导主任!
    他把菸头摁灭在栏杆上,火星溅开,被风吹散。
    高级教师是我的!
    高瀟,这一次,你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