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年味渐散,返程的车流裹挟著满心复杂的归乡人,一路从偏远的小城奔赴繁华喧囂的上海。
    吴红玫独自一人坐了长途汽车又转高铁,一路顛簸奔波,等到了上海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父母偷偷拿走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声商量都没有,就拿去给弟弟购置婚房。
    她知道了,他们也只是不以为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丝愧疚。
    这种从小到大无休止的偏心、无止境的索取、不分对错的道德绑架,一件件、一桩桩在脑海里反覆盘旋。仿佛她这个女儿生来就该无条件为弟弟牺牲、为家庭让步。
    一路车马劳顿,身体疲惫不堪,心里更是寒凉一片。此刻的她,满心只想著赶回和张小北租住的小家。
    她心里盼著、奢求著:哪怕全世界都不心疼自己,至少张小北可以。她现在只想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一场。
    疲惫的拖著行李箱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屋內灯光昏黄,虽然房子陈旧狭小,但张小北收拾的很乾净。
    张小北正坐在椅子上,戴著耳机,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在电脑游戏中,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听到开门的声音,看见吴红玫推门进来,因为两人还在冷战,张小北只是隨意抬眼扫了一下,语气平淡道:
    “回来了?路上挺累吧。”
    一句简单的问候,让吴红玫紧绷多日的情绪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鼻头一酸,眼眶当即泛红,放下行李箱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小北,我心里好难受。”
    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颤,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低声倾诉起来:
    “我爸妈……他们把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存款,全都拿去给我弟弟买房付首付了,从头到尾没有跟我商量过半句。”
    “那是我一点点省下来的钱,上班不敢买新衣服,应酬捨不得花钱,什么都委屈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就这么一下子全没了……”
    吴红玫说著,眼泪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满心苦涩无助:“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我迁就家里,什么好的都留给弟弟,我委屈、我难受,从来没有人问问我愿不愿意、辛不辛苦。小北,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掏心掏肺说出心里话,换来的会是拥抱、安慰与共情。
    可万万没想到,张小北听完这番话,脸上原本平淡的神色骤然一变,没有半分心疼,没有一丝怜惜,取而代之的是错愕、烦躁,继而转为滔天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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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把耳机往沙发上一摔,噌地一下站起身,眉头死死拧起,脸色铁青,厉声质问道:
    “你说什么?你所有存款全都被你爸妈拿走给你弟弟买房了?”
    吴红玫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泪眼朦朧抬头看著他,小声点头:
    “是……我也没办法,他们根本没跟我说。”
    “没办法?”张小北怒极反笑,语气满是指责,“这么大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全部白白送给你弟弟买房了?我们的房子怎么办?”
    吴红玫委屈又错愕,不敢相信他第一反应竟是责怪自己,“我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我也不想被家里拿走,可我爸妈根本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也是你一味纵容!”
    张小北音量陡然拔高,压抑许久的不满彻底爆发。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里重男轻女,你不能一味愚孝,不能无休止纵容他们索取!你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妥协,现在好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在你心里,难道还比不上那些钱吗?”吴红玫哭得浑身发抖,满心寒凉,“我受了这么大委屈,回家受尽冷眼,满心难过回来找你,不是想听你骂我的,我只是想要一句安慰啊!”
    “安慰?现在这个局面我怎么安慰你?”
    张小北丝毫没有心软,反倒越发烦躁不耐,“吴红玫,你太拎不清了!太没有主见了!你根本就不为我们两个人的以后考虑!”
    “我不为我们考虑?”
    吴红玫怔怔看著眼前面目狰狞、句句指责的男人,心底最后一点暖意一点点冷却、消散,“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难不难过,没有心疼我被父母逼迫的委屈,没有体谅我身不由己的无奈,你心里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有钱,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半分。”
    “难道钱不重要吗?过日子不需要钱吗?”
    张小北寸步不让,厉声反驳。
    “你太软弱了,不管你爸妈怎么对你你最后都是妥协,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吴红玫望著他冷漠愤怒的模样,一瞬间心如死灰。
    原生家庭榨乾她的底气,满心委屈奔赴爱人想要一丝温暖慰藉,结果换来的不是拥抱理解,而是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尽的指责与埋怨。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孤身一人。不管是张小北还是父母,他们都没有真正在乎过她吴红玫这个人!
    没有人站在她身后撑腰,没有人愿意接住她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她想起自己为了和张小北以后的生活,常年穿著打折过季的衣服,被玛丽亚一次次羞辱;护肤品连稍微好一点的都捨不得买;出门吃饭永远总是小心翼翼算著价格,稍微贵一点的消费便是奢侈;想起那次和苏筱吃饭,张小北因为价格当眾失態让她难堪;再想到现在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被父母偷偷拿去给弟弟买房,她满心的委屈无处倾诉,回到家只想著张小北能知道自己的委屈,能安慰安慰她,能给她一个拥抱。
    可迎接她的只有指责。
    她慢慢止住哭泣,眼泪还掛在脸颊,眼底的委屈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疲惫与失望。
    她不再辩解,不再哭诉,默默站起身,看著眼前怒气未消的张小北,心底那份对未来的期盼、对这段感情的眷恋,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崩塌。
    张小北被她这副模样看得心头一紧,方才冲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了大半,胸口却堵著一股更闷、更乱的情绪,翻来覆去地衝撞著,让他手足无措,又固执地不肯低头。
    他到底哪里错了?
    他们在一起五年。自从和她在一起之后,他是一心一意,从来没有过半分外心,一门心思扑在两个人的未来上。
    他省吃俭用,手指头抠著每一分钱过日子。
    游戏里几块钱的道具都捨不得买,一日三餐能凑合就凑合,为了他们的未来,他接私活,加班,所有的辛苦他都咬著牙扛下来,一分钱都捨不得乱花,全部攒起来,就想著在上海买一套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房子,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他有错吗?他做的这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他们的以后?
    吴红玫家里重男轻女,他早就提醒过无数次,你家重男轻女,你不能一味愚孝,不能无休止纵容他们索取!你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妥协,早晚把我们的日子拖垮。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攒够首付,永远都只能挤在这个阴暗狭小的出租屋里。
    他让她硬起心肠,不要一味地纵容退让。
    现在倒好,跟她说了那么多次,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就这么被掏空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不是十几万块钱的问题,是,这十几万没了他们还可以再攒,可如果这次吴红玫再不清醒过来,攒的钱又被她父母拿去怎么办?
    他著急,他愤怒,他失控,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不是不心疼她,不是不在意她的委屈。他知道她在家里受气,知道她父母偏心,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憋屈、活得小心翼翼。难道他不是吗?
    生活是现实的,心疼也不能当房子首付用,安慰更换不来房子,他们两个在偌大的沪上举目无亲,没有靠山,没有家底,想要留在沪上。就只能攒钱买房,根本没有別的出路。
    他以为她懂,懂他的精打细算,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这份藏在刻板、抠门、不善言辞之下的真心。
    他以为,等她冷静下来,就会明白,他骂她、指责她,不是怪她受了委屈,是恨她不懂得保护自己,恨她一次次把自己的软肋递到別人面前,任人拿捏,最后连带著两个人的未来,一起摔得粉碎。
    可此刻看著吴红玫死寂漠然的眼神,他心里第一次慌了。
    那不是平日里吵架的委屈、冷战的赌气,是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彻底的疏离,仿佛眼前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几年的人,一瞬间就和他划清了界限,把他彻底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原本还想脱口而出的指责、道理、抱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想放软语气,想解释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想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像从前无数次吵架之后那样,哄一哄就过去了。
    可自尊心和根深蒂固的固执,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没错,他凭什么先低头?明明做错的、拎不清的是她,是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
    於是,他只是皱著眉,脸色依旧难看,语气生硬地憋出一句。
    “我不是要骂你,我是著急,我们以后怎么办?房子不买了?就在这个破房子里挤一辈子?”
    可这句话,在吴红玫听来却格外刺耳。
    吴红玫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哑,带著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房子……”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张小北,在你嘴里,我永远都是和这个东西绑在一起的。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吴红玫,你疼不疼,你累不累,你会不会难过。”
    “我攒的钱没了,我比谁都心疼,比谁都崩溃。我在家里被我爸妈指著鼻子骂,说我是泼出去的水,说我小气自私,我连个站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我一路哭著回上海,我想著,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至少你还在。”
    她抬眼看向他。
    “我错了。我爸妈榨乾我的钱,你榨乾我的情绪。你们都只想要一个听话懂事能牺牲能省钱的吴红玫,没有人想要真正的我。”
    张小北的脸色瞬间白了,终於彻底慌了神,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措:“红玫,你別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就是。”
    吴红玫轻轻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五年了,我穿最便宜的衣服,用最便宜的东西,在公司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回到家,还要听你算每一笔开销,怪我乱花钱,怪我虚荣,怪我拎不清。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攒够钱就好了,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迁就,就能换来一个家。”
    “现在我明白了,我就算把命都搭进去,你眼里也只有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存款、我们的日子。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吴红玫这个人,你只是需要一个愿意陪你吃苦、陪你省钱、不惹麻烦、不给你添乱的女人。”
    “我累了,张小北,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平静地说出那句话,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离婚吧。”
    “离婚?”
    张小北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方才所有的愤怒、烦躁、固执,瞬间碎得一乾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年的感情,一起熬过来的苦日子,怎么就因为这一件事,到了离婚的地步。
    “吴红玫,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钱没了吗,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首付没了我们可以再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离什么婚?”
    他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钱的事。”
    吴红玫轻轻摇头,眼神平静坚定。
    “是从今天开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再耗下去,也只是互相折磨。”
    “我没有不心疼你,我没有不在乎你……”张小北语无伦次地解释著,他想道歉,想挽留,想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收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只会笨拙地重复,“我只是著急,我只是担心我们以后的生活,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啊……”
    吴红玫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开始默默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衣服不多,护肤品寥寥几件,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装下了她在这个出租屋里,五年的全部痕跡。
    张小北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收拾行李的背影,浑身僵硬,手足无措。他想上前拦住她,想把她的行李箱合上,想跟她道歉,想告诉她以后再也不骂她,再也不跟她计较钱,再也不逼她省钱,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吴红玫拉好行李箱的拉链,轻轻拉开门,门外是上海深夜微凉的风。吴红玫走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张小北终於再也撑不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眼泪终於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