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平突然病倒、年度审计组长临时换成许峰的消息,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压在瀛海集团所有子公司头顶。
    从医院走廊走出那一刻起,黄礼林脸色就没好过。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徐知平在审计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圆滑、懂事、会做人,懂平衡、懂人情、懂分寸,每年审计都是点到为止,给足老兄弟面子,从来不会真刀真枪往死里查。
    可许峰不一样。
    许峰年轻、乾净、无派系、无旧人情、无利益牵扯,心里只有规矩,眼里只有董事长,手里只有审计条文。
    更要命的是,许峰是赵显坤一手破格提拔的心腹,这次突然接下审计组长,在集团上市筹备的关键节点上,不用徐知平,换成许峰,这是一个明显的讯號。
    摆明了就是赵显坤要动真格,要借著上市合规,把子公司老势力全部梳理一遍。
    尤其是天科!
    不同於天成偏重民生城建、小快灵项目多,天科在瀛海体系里,分量完全不一样。
    天科是瀛海集团旗下资质最全、体量最大、市政特级资质在手的核心工程子公司,扎根沪上二十余年,专啃市里地標高架、综合管廊、城市主干道这类政府刚需硬项目,现金流盘子大、甲方回款稳、人脉底盘深。
    瀛海一半的营收口碑、大半的优质政企资源,全都攥在天科手里。也正因家底太厚、权力太实,这些年黄礼林在天科说一不二,部门壁垒森严,財务自成一套口径,商务合约独立对外,向来只认黄礼林、只听夏明调遣,集团想伸手管控,歷来阻力极大。
    正因为天科分量太重,赵显坤才迟迟没下狠手;也正因为分量太重,这次上市合规大审计,许峰第一刀,必然劈向天科。
    车子稳稳停在天科办公楼下,整栋写字楼气派规整,楼下停满政企对接公务车,门口安保严谨,楼內部门划分清晰:工程管理部、现场安全部、財务核算部、商务合约部各司其职,常年一派高效运转、铁板一块的模样。
    可今天,楼里气氛明显紧绷,走路的员工都放轻了脚步,谁都知道,审计风暴马上要临门。
    黄礼林心思重重,快步走进办公室,叫秘书去叫夏明。
    他坐在沙发上,端起热茶猛灌一口,压下心头焦躁,等著夏明过来碰头商量对策。
    没一会儿,夏明敲门而入,一身挺括正装,眉眼冷静,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慌乱。他是天科主任经济师,实际上的总经理,天科所有项目报价、商务谈判、內外对帐,全由他一手统筹,天科里里外外的帐目深浅、人情厚薄,没人比他更清楚。
    “夏明,这下麻烦大了,果然跟你说的一样!”黄礼林压著嗓子,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焦虑,“往年审计都是徐知平老好人牵头,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旧帐含糊两句就翻篇。今年倒好,徐知平突然装病让位,换成许峰那个愣头青小子!那小子一心討好赵显坤,这次铁定死查硬查!”
    黄礼林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这是赵显坤要对我们下手了哇,天科这些年为集团贡献了多少利润?我跟赵显坤几十年的情义,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本以为夏明会跟著发愁,哪怕皱皱眉也好,可夏明只是微微頷首,神色依旧平稳,淡淡开口安抚:“舅舅,別急,慌了反而容易出错,露出破绽就全完了。赵显坤想要针对我们天科,不是一天两天了。派人用审查这招,也早就在我预料之內,我早就提前安排各部门做好迎审准备,不会临场掉链子。”
    黄礼林一愣,隨即鬆了口气:“你安排好了就好,公司帐目你都做乾净没有?”
    “没问题。”夏明语气篤定。
    此刻的天科商务合约部办公室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全员严阵以待。
    商务合约部经理是天科老中层,跟著黄礼林干了十几年,做事老练圆滑,最懂里外规矩,心里比谁都清楚,审计最先查合约、最容易从分包合同撕开缺口。接到风声后,他第一时间关停无关閒聊,把部门所有人全部留下来加班,连夜分类规整全部商务台帐。
    他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合同卷宗,神色严肃地安排工作:“所有人听好,今晚不许早退、不许请假、不许私下传话。第一,把近三年所有外部分包合同、劳务签约、临时增补签证,全部按项目编號、时间顺序、审批流程,重新装订归档,缺签字的连夜补合规签字,缺附件的连夜补齐流程附件;第二,所有口头约定、临时场外协调活,全部统一口径,只认书面台帐,谁私下乱说话,谁自己担责;第三,敏感小额零星支出、往年人情对接杂费,全部归入歷史运维缓衝台帐,统一標註老旧项目遗留开销,不许单独列支,不许主动提及。”
    一条条指令清晰利落,商务合约部全员立刻分头行动,整理台帐、核对公章、补齐流程,忙得有条不紊,提前把所有明面漏洞全部堵死,不给审计组半点抓手。
    这些明面准备,夏明全程瞭然於心,却从不多言。他要的不只是表面平安过关,背地里早已悄悄动了財务手脚:悄悄延后几笔大额优质回款集中到下季度、合规归集多项项目前置垫资成本、把隱性运维损耗统一集中计提,悄无声息优化帐面数据,慢慢把天科年度报表压向微亏承压区间。
    这些事情,他绝不会告诉黄礼林。一来黄礼林性子急躁,藏不住事,万一走漏风声,全盘皆输;二来时机未到,多说无益,等审计查出帐面承压、集团头疼为难时,再顺势提独立自救、脱离管控,才是最合適的时机。眼下只需要稳住局面、稳妥迎审,其余不必多言。
    办公室里,黄礼林还在忧心忡忡念叨:“只要別收权、別翻旧帐,这次审计熬过去就好了。”
    夏明轻轻点头应声附和,眼底却一片冷静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