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拳北传,既然是传,那除了拳术,自然还要考校传授的技艺。”
    “叶师傅授我以咏春,时日虽短,周行愚钝,却也得了些皮毛。”
    “今日,我便以这身所学,向诸位討教,既是为我师门正名,也为请诸位亲眼看看……”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咏春拳教出的徒弟,有没有资格,站在这津门的檯面上!”
    这话说得在理,也硬气。
    先把可能存在的“內鬼”挑明,再以自身为赌注,替师父担下这南拳北传的考验。
    不少心中一团乱麻的拳师,神色缓和了些,露出思索模样。
    这人拳术如何不得知,但至少,这份担当和胆气,是装不出来的。
    就在气氛要转向比武较技时,人群里,却响起一个慢悠悠、阴惻惻的声音:
    “妖人伏法,大快人心。不过……”
    陈鹤鸣摇著扇子,踱步出来,眼睛瞟著周行,
    “这位周兄弟,身为租界巡捕,吃的是洋人的餉,端的……究竟是哪边的碗,恐怕还得两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他顿了顿,扇子“啪”地一合,指向地上郭振的尸身:
    “郭振……这妖人临死前的话,虽不可全信,但『七日明劲』这事,实在匪夷所思。赵兄,你说呢?”
    赵德彪立刻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嗓门比谁都大:
    “就是!说破大天去,也改不了你是租界巡捕,是洋人狗腿子的事实!
    谁知道你暗地里有什么勾搭?功夫进境快得邪门,是不是用了什么透支本源、拔苗助长的阴毒法子?诸位可都想想!”
    这番话,勾起了一些人心底的怀疑。
    尤其是“租界巡捕”、“洋人腿子”这顶帽子,在津门这个华洋混杂、矛盾深刻的地方,尤为敏感刺耳。
    几个拳师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声附和:
    “是啊,七日明劲,实在……”
    “巡捕房的人,心思深著呢,跟咱们未必一条心。”
    “南拳北传是武林大事,让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来代表,確实欠妥。”
    周行眉头轻皱。
    今天来替叶问比试,本是要淡化自己巡捕的身份。
    但那假扮郭振的妖人一通乱咬,把这“租界巡捕”、“七日明劲”的钉子楔得更深了。
    陈鹤鸣、赵德彪之流也是惯会顺杆爬。
    光靠讲道理,怕是说不清了。
    他正要开口。二楼上,早就听得火起的张品优,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出,朗声道:
    “我可以作证!前几日在鬼市,妖祟横行,张某身陷绝境,几无生路!
    是周行兄弟单刀杀入,拳毙妖人,刀斩河魃,救我於必死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面泛红光,指著周行:
    “他所用,皆是堂堂正正的国术功夫,刚猛浩然!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什么邪法,纯属无稽之谈!”
    赵德彪却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这位军爷,您懂什么是拳术么?怕不是被人做了局,蒙在鼓里吧?租界的人,最会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功夫,誆骗您这等实在人。”
    “你!”
    张品优气得脸膛发红,青筋都蹦了起来,他虽是將门之后,但论起这种市井泼皮式的斗嘴歪缠,哪里是赵德彪的对手。
    周行抬手,止住了张品优准备继续爭辩的话头。
    他目光落在陈鹤鸣身上,平静道:
    “我在屋外便听到陈师傅反覆提及『七日明劲』,疑我根基浅薄。
    可是与那日在叶师傅院中,你我二人爭弦角力,最终平手有关?
    陈师傅若是对那日结果不服,或是怀疑周某取了巧……”
    周行嘴角勾起:
    “现在,便可与我搭搭手。是虚是实,一搭便知。”
    陈鹤鸣皮笑肉不笑,扇子轻摇:
    “周师傅说笑了。叶师傅说是平手,那便是平手。陈某岂敢不服?
    我只是心中存疑,觉得周师傅当时,或许用了些非常手段。
    毕竟,那牛筋绞弦的韧劲,陈某至今想来,仍觉匪夷所思,念念不忘。至於搭手……”
    赵德彪在旁嘿然一笑:
    “那一日,你推三阻四,不敢真箇动手较量。今日却主动跳出来。
    嘿嘿,莫不是……又用了什么透支潜力的邪法?自觉底气足了?年轻人,求名心切,可以理解。但命,可是自己的!”
    这话阴毒,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看向周行的目光,疑虑更深。
    周行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笑了。
    “陈师傅,你误会了。”
    周行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低语声,
    “我不是说,与你一人搭手。”
    他眼神扫过赵德彪、陈鹤鸣,扫过人群里另外几个方才叫得最响的拳师。
    他们有的心思不明,有的单纯看不起咏春,有的或许只是嫉恨。
    他缓缓抬起手臂,食指伸出,如戟,如枪,一个个点过去。
    “你,疑我立场,谓我『洋人腿子』。”
    “你,疑我功夫根底,讽我『七日明劲』来路不正。”
    “你,你,还有你……”
    “你们,疑南拳底蕴,疑我师门授艺之能。”
    连同陈鹤鸣、赵德彪在內,他的食指,在空中点了整整十次。
    十个人。
    戏楼里再次安静下来,那十人站得或近或远,隱在人群之中,却被这根手指串联在了一起,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这几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冷笑不语。
    周行收回手,目光灼灼,扫过那十张脸:
    “口舌之爭无益。诸位既然心存疑虑,那便简单些……”
    周行不再看他们,向前漫走几步,独自一人,走到了场地最中央,那片最空旷的青砖之上。
    然后转身,背对著二楼泰斗,面向那黑压压的、心思各异的武林群豪。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那十人,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都想掂量我周行的斤两。”
    “既然,都对我这『七日明劲』不服。”
    “既然,都觉得我这租界巡捕,没资格代表师门,站在这津门的檯面上……”
    “那便,別浪费时间。”
    他独自立於场心,伸出一只手,朝著那十人所在的方向,虚虚一引,动作简单,却带著一股睥睨般的挑衅。
    然后,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
    “你们十个。”
    “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