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里静得骇人。
    会首站在光暗交界处,看著周行踏进来,心里只道了声果然。
    果然是他。
    百花楼,俱乐部,慈济所,鬼市……屡屡坏自己的事。
    上次请周行过府“敘旧”,他却和自己唱戏,自己竟也看走了眼。
    刘一手也是废物,连个年轻人也拦不住。
    也好。人齐了,今日在这台上,把水彻底搅浑。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脸,把涕泪抹成一片狼狈的油光。
    他指向周行,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这回不是装的,是气的,也是急的。
    “周行!你还有脸来!”
    他声音嘶哑,透著巨大的失望和痛心,
    “我本以为……你是天赋异稟!是国术之幸!可你们师徒,用那见不得光的邪术,蒙蔽世人,害我妻室!
    你对得起宫老爷子对你的看重吗!”
    他猛地转向王芸,声音柔和下来,带著哭腔:
    “芸娘……芸娘!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定是他们用了手段,迷了你的心窍!
    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你说出来,我……我绝不怪你!咱们回家,啊?回家!”
    这番话,情真意切,他又事先污衊,让人先入为主。
    是叶问周行师徒卑鄙,用邪术害人?还是郭振被替换,污衊构陷?抑或是王芸不守妇道,与人通姦?
    真成了罗生门,各说各话。
    戏楼里“轰”一下,又炸了。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骂周行“洋狗腿子”,有人嘆郭振“痴情可怜”,也有人盯著王芸,眼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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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部分清醒的人则是细细审视现在这个场景。
    赵德彪蹦得最高:
    “邪术!指定是邪术!七日明劲,不是邪术是什么?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古怪!他那眼神就不像好人!”
    陈鹤鸣摇摇头:“巡捕房的嘛,跟那些南洋邪术师、东洋鬼子勾搭起来,最是方便。
    弄些见不得人的药,或是採补的法子,催出个『七日明劲』,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根基,怕是虚得很,一戳就破。”
    “够了。”
    二楼,宫宝田轻轻吐出两个字。
    楼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仰头看去。
    宫老爷子手里山核桃慢悠悠转著,他眼皮耷拉著,看著台下:
    “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眼皮一抬,光在眸子里沉了沉,
    “沉堂,对峙。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津门的台子,还容不下几句囫圇话?”
    张占魁这时也“咳”了一声,把凉透的茶碗往边上一推:
    “宫老说的是。是黑是白,掰扯清楚。这么吵吵,不成体统。”
    两位大佬发了话,底下再不满,也得把话憋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无数道闪烁的目光。
    周行站在场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清亮得很。
    他在门外听得清楚,这会首果然老辣,瞬间就编织出一个更恶毒、更难辩驳的罗生门。
    郭夫人的证词,此刻就算说出来,也会被对方曲解。
    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光靠指认,不够。
    “好。”
    周行开口,声音平稳,看向“郭振”,
    “既然要对质,那就对质。其他暂且不提,我只问你几件旧事。”
    “去年重阳,你在『登瀛楼』宴请沧州『劈掛拳』陈师傅,席间陈师傅夸你形意拳『硬打硬进无遮拦』,你当时如何回的?”
    会首眉头一皱,隨即“悲愤”道:
    “旧事?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我那时自然谦逊几句!周行,你休要东拉西扯!”
    楼下人群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行不理他,紧接著第二问:
    “前年冬月,津门大雪,你与『通臂拳』张师傅,还有一位奉军王营长,三人夜饮於你家后院暖阁。
    张师傅醉后提及义和团旧事,摔了酒杯。你当时如何劝解?王营长又说了什么?”
    会首脸上肌肉一抽。
    夜饮……奉军营长……具体对话?
    刘一手没提过这么细!
    他只能含糊怒道:“你打听这些琐事,究竟何意!”
    周行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如刀劈竹:
    “年重阳,你与『永胜鏢局』总鏢头雷万霆,在海河码头『望海楼』吃酒。
    雷师傅说起他女婿在保定府的麻烦,你如何劝解,又当场写了封给谁的引荐信?”
    三个问题,三个津门拳师,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清楚楚。
    这都是周行从王芸和那几个弟子零碎言语里拼凑、核实的要害。
    真郭振的江湖,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些细节里的。
    周行提到的那几位拳师,或其后辈、友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看向“郭振”。
    宫宝田手里一直转动的山核桃,悄然停住,握在了掌心。
    周行不等嘈杂声平息,目光看向那几个悲愤的郭家弟子:
    “你们!你们师父待你们如子,他的习惯,往事,你们可知?”
    那为首的弟子噗通跪下,朝著二楼方向,咚咚磕了两个头,抬头时满脸是泪,嘶声喊道:
    “宫老爷子!张师傅!诸位前辈!弟子作证!周师傅所言……句句是实!这些细节,这假货他如何得知!
    他连师父泡茶先放茶叶还是先注水都不知道!”
    张占魁听到这里,指节在桌上“咚”地一敲,沉声道:
    “哭什么!把眼泪擦了,说清楚!”
    场面彻底失控。
    “郭振那几个徒弟,都是老实孩子……”
    “不是天大的冤屈,岂敢如此?”
    这年头,武馆里,弟子指控师父,那可是欺师灭祖的大事。
    疑惑、震惊、被欺骗的羞恼,如潮水般涌向台上的“郭振”。
    会首站在台上,脸上的悲愤僵住了。
    他知道,戏,演到头了。
    还是棋差一著,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周行跟郭振並不相熟,却这么肯定郭振被换了魂。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点了点头,眼神扫过周行,扫过叶问,最后望向虚空,带著一种浓浓的疲惫,
    “你们……好周密的心思!连这些陈穀子烂芝麻都挖出来,编得一套一套!我郭振是个粗人,玩不来这些弯弯绕绕。”
    他猛地一抹脸,挺直脊樑,却透著穷途末路的悲凉:
    “武林事,武林了!既说不清,那便按规矩来!”
    他霍然转身,血红的眼睛瞪向叶问,发出一声低吼:
    “叶问!周行!你们不是要我的命吗?来啊!我郭振今日便以这血肉之躯,討个公道!”
    话音未落!
    他脚下猛地一蹬,人已扑出!青砖“咔”一声脆响,裂纹炸开。
    他扑的方向,正是二楼的叶问。
    “郭师弟!你要做什么!”李星阶厉喝起身。
    几乎在会首变脸的同时,周行眼皮就是一跳。
    不对!
    这假货,到了这一步,还要死在叶问手里,坐实“叶问杀人灭口”,想来个死无对证!
    周行脚下一踩,青砖微裂,同时暴射而出。
    电光石火间,那扑至半空的身影,腰肢竟如怪蟒般毫无徵兆地一拧!
    前冲的势子硬生生拐了弯,合身撞向追来的周行!
    脸上哪还有半点悲愤,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算准了周行追来的路线。
    这一下回马枪,才是他真正目標!
    杀不了叶问,就先杀了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周行!
    他要將郭振肉体元气通过术法,瞬间献祭,一次打出,便是暗劲高手,也必死无疑!
    劲风扑面。
    距离太近,势子太猛,周行瞳孔骤缩。
    戏楼里,所有人的惊呼卡在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