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没等他说完。
    他直接拔出柯尔特手枪,抬手,瞄准,扣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砰!砰!砰!”
    清空弹夹。
    七发子弹全打在这位秦先生胸口。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又抬头看向周行,眼中满是不解和震惊。
    “你……你……”
    “你什么?”
    周行吹了吹枪口青烟,“秦大人,时代变了。”
    秦先生倒退两步,撞在木架上,玻璃罐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接著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铜铃从他手中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光芒熄灭。
    周行挑挑眉,正要收枪……
    那三具药傀动了!
    三道身影同时扑来,带起一股药草和血腥的混合怪味。
    动作不快,但路线直,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妈的,主人死了这鬼东西还能动?』
    周行暗骂一句,將空枪插回腰间,不退反进,矮身从最左边那具药傀腋下钻过。
    他绕到一具药傀身后,拔出攮子,对准后颈脊椎骨缝狠狠扎下!
    “嗤。”
    刀尖入肉两寸,便似扎进浸透油的牛皮,再难寸进。
    药傀毫无反应,反手向后抓来,指甲乌黑带勾。
    周行撤步避开,眉头一皱。交手一回合,听劲之下,他能“听”到这些东西体內没有心跳,没有血流,
    只有某种黏稠液体晃荡的声响,和关节处红线摩擦的细微嘶嘶声。
    寻常要害,对它们没用。
    三具药傀已將他围在中间。
    它们不会合击,但不知痛楚,不懂畏惧,只是机械地扑抓、撕扯。
    周行以咏春小念头配合听桥,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摊手、伏手、膀手交替使出,將抓来的手臂一次次格开、带偏。
    但每一次接触,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这些东西的力气大得反常。
    不能硬拼。
    周行目光扫过实验室。
    碎了一地的玻璃罐,流淌的各色药液,还在冒烟的香炉,桌上散落的符纸,秦先生手边那个滚落在地的铜铃……
    有了。
    他故意卖个破绽,让一具药傀抓向他左肩。
    在触及前的一瞬,他侧身进步,右手一记日字冲拳猛击其肋下,借力往后一退,
    蹲下伸手捞起铜铃使劲一晃,“叮铃铃”……
    药傀毫无反应。
    『这铃鐺不灵啊。』
    正有些无奈的周行,却见到药傀被击退两步,撞翻了另一个木架。
    架上几个陶罐摔碎,流出浓稠的、带著刺鼻酸味的黑色液体,淌了一地。
    那药傀踩上去,脚下立刻冒出白烟,发出“滋啦”声响,但它依旧无知无觉。
    怕是不怕,但……
    周行心中一动。
    他不再纠缠,脚踏趟泥步,在实验室里快速游走。所过之处,或踢翻木架,或扫落瓶罐。
    很快,地上、药傀身上淌满了各种药液:
    酸腐的黑水、暗红的硃砂混血、腥臭的绿色粘液,还有从打翻的油灯里流出的灯油。
    移动时,不停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周行退到桌边,一手抄起桌边的短棍,一把抓起那个还在冒烟的黄铜香炉。
    炉里烧的不是寻常香,是某种混合了药材的块状物,此刻烧得正旺,红彤彤的。
    他朝最近那具药傀咧嘴一笑:
    “送你个暖宝宝。”
    香炉劈头砸去!
    药傀不闪不避,被砸个正著。
    炉中燃烧的块状物爆开,火星四溅,落在它身上,也落在它脚下那片混合药液中。
    “轰!”
    一点即燃。
    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掺著绿、蓝的诡异顏色,腾起半人高。
    那具药傀瞬间成了火人,但它仍在前进,带著满身火焰抓向周行。
    周行拧腰,侧身让过。
    第二具药傀弯腰抓来,周行矮身突进,一棍砸在药傀膝弯,
    回身脚尖一挑,桌上那盏还没打翻的油灯,在空中拋起,转了一圈砸在踉蹌的药傀身上。
    “噗!”
    沾满液体的药傀手臂猛地燃起。
    这具药傀动作一滯,体內发出“咕嚕咕嚕”的怪异声响,像是那些黏稠液体都被烧沸了。
    第三具药傀已到身后。
    周行听劲早已感知,不回头,沉腰扭胯,直接一个后蹬腿,正中其胸腹。
    药傀后退,踩进那片燃烧的药液火海中。
    火焰顺著它的腿往上爬。
    实验室里火光熊熊,热浪逼人。
    三具燃烧的药傀在火中踉蹌,动作越来越慢,体內那“咕嚕”声越来越响。
    终於,第一具药傀“砰”地一声栽倒,不再动弹。
    紧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周行站在桌边,脸上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他呼吸急促,內息在体內激盪,毛孔都快锁不住了,但身上除了沾了点菸灰,连道破口都没有。
    他走到秦先生尸体旁,踢开压在他腿上的碎木架,蹲下身摸索。
    尸体还是温的,颈侧那道符籙刺青在火光下发青。
    “水浸不腐……”
    周行嘀咕一句,“这不是提醒我用火么。”
    三两下翻完尸身,怀里摸出本硬皮手札,还有个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津门华洋慈善会”,背面是两行东洋字。
    周行没细看,直接揣进怀里。
    桌上那些文件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卷了边。
    他快速翻检,抽走几封没烧尽的文件,又在柜子寻到些文件塞进后腰。
    周行环视四周。
    烈火熊熊,火已爬上房梁,焦糊味混著各种药味,呛得人头疼。
    不能再待了。
    他不再耽搁,退到外间,反手带上铁门。门缝里冒出浓烟,夹著皮肉烧焦的怪味。
    厅堂里还是老样子。
    青面鬼像在供台上齜牙咧嘴,香炉里三炷黑香烧了一半,灰烟笔直往上飘。
    周行走过去,一脚把鬼像踹下供台,木像摔在地上,“咔嚓”裂成两半。
    又拎起案上那颗新鲜的头颅,也不知是谁的,他端端正正地將其摆在神位。
    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哈德门,凑到黑香上点燃。
    烟点著了,周行才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
    “忘了,练拳不能抽。”
    他撇撇嘴,正要扔掉的时候,抬头看见那颗头颅。
    眼睛一亮。
    他把菸嘴塞进头颅半张的嘴里。
    “替你点一根,那把火算你头上,也算是报了仇。”
    菸头一明一灭,像那头颅真在抽菸一般。
    周行扯过供台上的黄绸桌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上供台。
    左腿曲起踩在台沿,右腿垂著,后背刚好靠在那颗抽菸的头颅旁边。
    他就这么坐著,就著烛火,翻看刚搜来的手札、文件,静静等待。
    火光照著他的侧脸,像是描了金边。
    纸页窸窣,远处隱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响了九下。
    戌时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还有安南语的对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