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野推开屋门。
    母亲已经出门了,早饭留在桌子上,是一碗鸡蛋手擀麵。
    吃过早饭后来到楼下公交站,早上的气温虽然还没上来,但也感觉有些潮湿发黏。
    没几分钟,一辆標著数字『6』的公交车驶过来。
    “乘客您好,欢迎乘坐6路无人售票车,本车从北岸东站开往南岸火车站。”
    “北岸天禄湖,到了。请带好隨身包裹准备下车。”
    “嗤——”
    车门开启的气动声过后,车载空调的凉气扑面过来。
    林野刷卡上车,直接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看了一眼手机地图,红色线条標出路线,没有坐错,还有二十多站才到。
    顛簸的启动过后,车辆变得平稳,周围绿化带开始倒退。
    开出去没一会,一阵“鏗鏗鏗”的破地声有些噪人。
    看过去,是一个修路的施工单位,立著『安全第一』的牌子。
    “前段时间不是刚修好吗?”
    “话说修了快两年了吧?说是通地铁,到现在也没通。”
    车上乘客小声交谈,如果能通地铁的话,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晒太阳了。
    后排,林野掏出耳机戴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舒缓的音乐进入耳朵,渐渐压过了工地的声音,心情放鬆下来。
    ......
    “前方到站,南岸五悦广场。”
    林野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一下状態,把耳机摘下。
    “南岸五悦广场,到了。请带好隨身包裹准备下车。”
    “嗤——”
    下了车,一股热气让汗毛软下去。
    看了看四周,拿出手机调出导航路线。
    穿行在五悦广场里,高楼耸立,很繁华。
    中间一个巨型美人鱼雕塑超过二十米高,算是地標性建筑了,不少人都在雕塑前打卡拍照。
    穿过广场,走过几条街道后拐进一个小巷子。
    来到尽头,一个古旧黑色教堂出现在视野前方。
    昨天他查过资料,莱茵教会是一个以苦痛为信仰的教会。
    他们认为但凡生灵,皆有原罪。
    而只要他们承受了苦痛,尘世间生灵身上的原罪就会减少,有著浓烈的自我牺牲和毁灭倾向。
    教会以一尊名为『苦痛圣父』的存在为信仰化身。
    在教会典籍中有记载『苦痛圣父』曾藉助人间体,也就是『圣子』,数次降临过人间。
    快步上前,穿过教堂敞开的黑铁柵大门来到教堂前院里。
    明明是夏天,可院子里却有种破败感,草地是枯黄的。
    一条灰石板路躺在稀疏枯黄的草地里,直通向黑色教堂大门。
    古典的西洲哥德式风格建筑,顶部尖尖的,窗户上沿是拱形。
    灰黑墙壁泛著浅白,不少地方已经脱落掉一层墙皮。
    教堂整体呈现出黑棕色,神秘、阴鬱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了看周围,人很少。
    今天是暑假,但不是休息日,很多人周六也上班的。
    踩著石板路走进教堂大堂,一股木质香气让人心情平静。
    看向前方,两列低矮座椅分列左右,前方正中矗著一尊巨大灰白石刻雕像。
    形象是一个上半身赤稞,缠绕著尖刺荆棘的男人。
    头戴花冠,右眼紧闭,左眼下方有泪水痕跡,正是莱茵教会典籍中『苦痛圣父』的形象。
    圣父像下方,一个两人宽的教台,黑色油漆显得庄重肃穆。
    一名神父打扮的白髮老人站在教台前,胸前戴著一个黄铜十字项炼,身前教台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教典。
    他抬起头看著林野,露出一个笑容。
    “孩子,你似乎遇到了一些困惑。”
    声音温和,让人不自觉地產生好感。
    林野微微抬眸,这是...標准话术?
    走上前,他微微点头,“神父,我想学习一下古莱茵文,您这里有相关资料吗?”
    看著老神父,他这才注意到,这位头髮花白的老人虽然看上去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两样,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瞳仁像是浅色的蓝宝石,完全不像寻常老人眼睛那样浑浊。
    『外国人?锡鹿那边的?』
    老神父一愣,温和地看著林野,“孩子,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
    “已经很少有像你这样热衷於学习语言的年轻人了。”
    他把面前的教典折角合上,摘下胸前的黄铜十字架放到封皮上,两只手微微压在上面,显得有些郑重。
    “想要学习语言,就要先了解语言。”
    “你认为,语言究竟是什么呢?”
    林野一愣,语言是什么?
    “交流的方式?”他说。
    老神父听到这个回答笑了起来,“没错,语言正是交流的方式。”
    “与人、与物、与眼睛、与世界。”
    “语言是观察世界的眼睛,是思维和感知的边界。”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据说,生活在西洲北地雪原的古莱茵人掌握著雪的力量,他们对於雪的描述有一百二十七种。”
    “孩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他看著林野的眼睛,林野没有躲闪,“不知道。”
    老神父笑了笑,“这意味著他们眼中的雪存在著一百二十七种不同的姿態。”
    “意味著哪怕我们与他们同处於一场大雪中,我们在认知层面上也远不如古莱茵人那般精细和丰富。”
    “语言,限制了我们的感知。”
    “那些无法言说的地方,不是『不许想』,而是『无法想』,那里就是『沉默的领域』。”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掌握语言,就能掌握思维。控制语言,就能控制使用这种语言的人。”
    他直视著林野,淡蓝的眼睛十分平静,平静得有种厌倦感。
    林野被这种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些什么,老神父目光微沉,嘆息了一声。
    “每一种语言都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
    “它的消亡,不仅仅是词汇的消失,更是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一个文化的记忆,一种独特的认知世界的方式的消亡。”
    “我们至今都无法看到古莱茵人眼中的世界,理解不了他们语言中描述的雪。”
    “北星洲的玛雅丛林中也存在著一个被遗忘的部落,他们的语言体系中包含著对於当地雨林生態独一无二的理解。”
    “但这些知识和文化都隨著语言的消亡而永久失传了。”
    “那个部落的遗蹟就在那,可我们却永远也无法再去了解他们眼中的世界了。”
    说到这,他转过身,朝著身后的『苦痛圣父』微微低下头,右手在胸前划出一个十字。
    “甘古。”两个音节从他的口中发出。
    林野目光微凝,这两个音节的发音並不是准確的『甘古』,只是相似。
    “神父,这是什么意思?”
    老神父转过身,笑了笑,“古莱茵文,意为『奇蹟的光』。”
    “希望在未来,我们能够找回那些失落的过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