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
    再次坐上绿皮火车的陆由甲,这次一路向北,跟著父母踏上了回东北老家的旅程。
    老爸脸上带著种近乡情怯的兴奋,老妈相对来说也有些激动,而陆由甲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同行者。
    在他印象里,对所谓的东北老家最深刻的印象好像是爷爷家那餵不熟的大黄狗。
    这一晃都有几年没回去了。
    火车开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已从能瞧得见的枯黄,过渡成一种单调到一望无际的白。
    老妈为了省钱,这次压根没想过要买什么臥铺票。
    车厢里人贴人,空气都是浑浊的,混杂著菸草、体味、方便麵调料包以及某种臭咸鱼的味道。
    陆由甲裹著军大衣,抽抽鼻子:“妈,回去你要不买臥铺,我就不回去了。”
    江婉略微有些心虚,她也没想到这次火车上这么多人。
    要不是她们一家上车早,说不定要站一路了。
    “你这孩子吃不了一点苦,你妈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给你攒钱娶媳妇。”
    “小颖那姑娘多好呀,你说你....”
    我他妈就多余说话。
    小陆同志后悔了,他早该想到自己老妈有一百句话等著他的。
    好容易坚持到站,一家三口拖著行李下了车,车厢连接处那掛满冰霜的吸菸地,现在儼然成了冰门。
    从火车上下来,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又转乘汽车。
    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汽车不知道顛簸了多久,他才被老妈叫下车。
    “妈,咱们到了?”
    “快了,你二叔说来接咱们,先下去看看。”
    印象中所谓二叔的样子,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刚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客车上拿下来,老远就走过来一个跟老爸陆克勤有四五分相似的汉子。
    不过这人要比他老爸黑上许多,应该是常年在外劳作的关係。
    他没跟老爸打招呼,反而看向老妈:“大嫂。”
    “哎。”
    江婉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陆由甲的胳膊:“叫二叔。”
    “二叔。”他叫了一声。
    汉子咧咧嘴,笑容比老陆同志憨厚的多:“这才几年没见,小甲长得都比我高了。”
    “你咋不说他能吃呢。”
    “家里都挺好的吧?”
    “挺好,爸现在骂起人来还中气十足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兄弟没那么多话说,反正基本都是老妈江婉在寒暄。
    拎著行李出了汽车站,把行李放进门口拖拉机的车斗里。
    车斗里面还有两床大被:“嫂子,你和小甲一会围上点,回来一趟別伤风了。”
    陆由甲看了眼两床被子,洗的很乾净,应该是特意准备的。
    “克俭,先別忙著回去,咱们在镇上买点东西。”
    “行,我把车开供销社去。”
    克勤於邦,克俭於家,这兄弟俩名字还真挺有意思。
    至少给他们取名字的人,一定是读过《尚书》的。
    镇上的小小供销社,难得来了一个大客户。
    糖块,鞭炮之类的东西买了不少。
    在京城攒下的票,现在倒是花得乾净。
    原本挺宽敞的车斗,现在坐在里面都显得拥挤了些。
    拖拉机开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在一个山洼洼里面停下。
    这个村子不大,约莫也就几十户人家,虽然名叫陆家街(gai),实际上其他姓氏的人也不是没有,应该是陆家最早在这里落户,才有的名字。
    拖拉机刚停稳,记忆中熟悉的狗叫就开始响个不停。
    陆由甲这时候没工夫搭理它,他在忙著叫人。
    爷爷、奶奶、二婶、二爷,叫了一圈,也被夸了一圈,眾人这才开始往土坯房里面搬东西。
    砖房这里是没有的,作为前任大队长以及现任村长的二爷家也没有。
    眾人进了屋,老妈江婉拉著奶奶和二婶和她家两个孩子去了西屋。
    他则被要求脱鞋上了炕。
    “克勤,听说小甲到编辑部上班了。”
    陆克勤点点头:“也是运气好,原本就是个打杂的临时工,后面这孩子写了点东西,然后就转正了。”
    “能写文章可不是运气,放以前那都是秀才,就是这孩子写的东西云里雾里的,我们这些老农压根看不懂。”
    这话老陆同志没接,总不能说严肃文学需要阅读门槛吧。
    房子西屋。
    江婉从行李里一套套的往外拿衣服。
    “妈,这两套是你和我爸的。”
    “小凤,这裙子是你的。”
    “还有你们两个小的~”
    老太太收到衣服,並没有表现得多高兴:“你们两口子在京城攒点布票和钱也不容易,花钱买这些东西干啥,我跟你爸有件衣服穿就行。”
    “妈,现在城里买衣服已经不需要布票了。”
    “城里都开始不要布票了?”將裙子在身上比划的二婶好奇地问了句。
    “可不,很多地方都开始取消布票了,咱们这偏远一些,估计今年也应该会有消息。”
    “那咱家的布票不是白攒了,不成,我这两天得赶紧花出去。”
    江婉显然知道这个弟妹风风火火的性子,赶忙把她拉回来。
    “这事不急,我还带了些家里孩子穿不了的衣裳,给小一穿,你可別嫌弃。”
    “大嫂,我高兴都来不及,还嫌弃啥啊,能有好衣服穿不错了,谁还能挑挑拣拣的。”
    陆由甲二婶家两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比他小三岁叫陆由一,老二比她亲哥陆由一还要小三岁叫陆由芳。
    他们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倒有点富甲一方的意思。
    几个女人正准备忙活晚饭的时候,村委门口的大钟被人敲响。
    然后东屋立马跑出好几道人影。
    江婉过来的时候,自家好大儿一脸懵的坐在炕上。
    他確实不知道咋回事,本来正想眯一觉的,钟声一响几个人都跑出去了。
    “奶,外面咋了这是?”
    “应该是村委那边有事,你穿上鞋,跟你小弟过去瞅瞅。要是打仗的话,记住让別人先上啊。”
    这未免也太野了吧?
    穿好鞋子一路来到村委。
    村委里外早已经围了一大堆人,瞧见他这白白净净的生面孔,每个人都往这边看了眼。
    但目光也没多停留,立马又关注著村委里面的动静。
    陆由甲个子高的优势这会就显现出来了,稍稍踮脚就瞧见一个衣服油腻发亮,充满破洞和没认真补补丁皮袄,四十多岁的汉子,被五花大绑的绑在村委里面的柱子上。
    “又是赵老四!”
    陆由一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凳子,同样把屋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谁是赵老四?”
    “咱们村有名的懒汉,酒蘑菇还好赌,对他多病的爹从来都不闻不问。”
    “那这次是因为啥啊?”
    “估计又是偷了家里的买药钱了吧,要不就是输了钱惹事。”
    村委里面,陆二爷当眾歷数赵老四的不孝之举,不给老父送粮、偷拿药钱去赌,一桩桩一件件虽然谈不上触目惊心,但也確实让人不齿。
    最后老村长直接当眾裁决:“先將他捆在这两小时,再罚赵老四为他爹拾够一整冬的柴火,开春之前每天早晚去他爹跟前伺候,由邻居监督。”
    赵老四显然有些不服这个裁决,可他话还没说出口,耳边就是陆二爷带著提醒的警告。
    “不想被赶出村子、被游街,你他妈就给我照做。”
    屋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起身走到陆二爷面前:“二爷,別的都可以,把他捆在村委是不是过了。”
    “小林,你是镇上派来的办事员,多看多听少说话。”
    外面的陆由甲见识到了大家长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他还真有点不知道站在什么角度去看这件事了。
    从法理角度来说,私自將人捆起来肯定不对。
    可从赵老四乾的那些破事来看,这种惩罚似乎还是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