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潭死水是文学的末日?
    那这潭死水中如果多了两条能够搅动水流的大鱼呢?
    文坛对《狗日的粮食》议论不休的时候,燕大谢寧教授在《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文章。
    文章很长,也没有如同其他评论家一样过於关注小说的內容。
    而是全篇都在解析他这篇小说的写作方式和手法。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在评论文章中的最后一句话。
    “新写实之有宗,自陆由甲始。”
    知名评论家和顶级报刊的组合,让《狗日的粮食》这股风吹的更远。
    正当这股风吹得文坛猎猎作响之时,《收穫》编辑部编辑张淑兰拿著报纸,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
    “明天咱们《收穫》也要发行了吧。”
    “是啊,不知道又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暴。”
    王明达接了一句,然后带著些苦笑继续道:“以前如果说单个人能在文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得文坛掀起万丈波涛,我肯定是不信的。”
    “看吧,明天开始,整个文坛將迎来一场敘事地震了。”
    海盐县。
    於华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文化站的工作,让他爽到起飞。
    每天读读书、看看报纸和杂誌,空閒下来的时间能更好地进行创作,简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工作了。
    一大早他照例去收发室拿了最新的期刊杂誌,《收穫》的最新期刊让他喜出望外。
    回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他坐到座位上翻开杂誌。
    “头版作者贾陆游,这人不是写言情小说的吗,杂誌社搞错了吧?”
    他確实不认为写言情的有什么资格占据杂誌头版的位置。
    按捺著心里的奇怪,將杂誌翻到头版的位置,开始慢慢研读。
    起初他还以为杂誌社搞错了,在读完这篇小说后,整个人彻底傻掉。
    区別於传统现实主义的敘事规范、繁复交叉的敘事视角、顛覆性的敘事结构、情节碎片化、语言陌生化。
    这是言情小说作家能写出来的?
    於华是发表过小说的,他的小说是传统线性敘事,有开头、发展、高潮、结局,暗示歷史有明確的方向和目的。
    而现在陆由甲打碎了这种敘事秩序,像酒麴一样发酵、膨胀、交错,这才是一个人记忆真实的样子。
    五万字的中篇小说,於华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读到小说里罗汉大爷被剥皮时依然骂不绝口的段落,他就感到脊柱一阵颤慄。
    原来暴力可以这样写!
    不用过分的渲染,不用流泪的控诉,让它自己说话,让疼痛在文字里叫喊出声。
    於华抖著手拿出自己的日记,在日记上写下一大段话。
    “允许感觉溢出理性,允许语言背叛语法,允许歷史露出它血腥的獠牙,敘事有权打破所有既定规则,只要为了抵达更深的真实。这是贾陆游给我们的许可!”
    同样的震动发生在全国各地。
    在京城,铁生读完小说后,开始思考如何用更冷冽的笔风书写命运。
    在长安,路遥从小说中的东北,想到了自己脚下的土地。
    在杭州,李杭宇、阿成等人意识到,“寻根”不能只寻文化之根,更要寻生命本能之根。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编辑部。
    《文学评论》这个最具影响力的理论刊物此刻对待《红高粱》的態度也是两极分化。
    一位六十二岁的老评论家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杂誌拍在桌子上啪啪作响。
    “这已经不是文学了,这是感官的泛滥!高粱地里的野合写得那么露骨,剥皮场面那么血腥,这是把丑当美,把兽性当人性!我们文学的歌颂传统去哪了?”
    坐在角落的年轻评论家站起身,他只有三十岁,声音却很沉稳:“周老,我恰恰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歷史敘述方式,把宏大歷史拉回到个人生命体验。”
    另一位老教授幽幽地开口反驳:“可他把英雄写成了土匪,又是杀人又是抢亲,这完全不符合英雄形象。”
    “这正是突破所在。打破了『高大全』的英雄神话。英雄本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著野性和瑕疵。”
    编辑部的爭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指责小说语言失控,有人盛讚这是汉字的解放。
    京城日报也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为此还特意开了个会,可会议从上午开到黄昏,评论家们没有达成任何评论共识。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篇小说的好坏暂且不谈,敘事结构这种东西確实被永久地改变了。
    第二天,京报、文艺报以及其他刊物上骂声一片。
    理由直指《红高粱》的小说內容。
    《红高粱》具备文学性吗?
    是具备的。
    可这也不能掩盖小说中把野合描写如此详尽的事实。
    陆家。
    老妈江婉这个教书的,吃饭的时候聊到《红高粱》也是破口大骂,什么无耻下流,带坏年轻人之类的话。
    反观老爸的反应就远没有这么激烈,甚至可以说很平淡。
    而且陆由甲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骂声虽多、喊杀声也不小,可这些评论几乎都来自一些老一辈评论家和文学青年群体。
    真正搞文学的工作者这边,反而没什么动静。
    《青年文学》编辑部。
    主编张克群甚至还特意为了《红高粱》开了个小范围的研討会。
    主要討论內容就是小说的敘事结构和方式。
    会上马卫都时不时看向他,不用猜都知道,这傢伙又特么福尔摩斯附体了。
    为了避免有人把贾陆游和自己联繫到一起从而过来堵单位大门,也为了不让別人知道自己写了那种香艷的剧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短暂切割一手。
    这是没办法的事,要知道他还是黄花小伙子呢,正经人怎么可能写出下流的场面。
    会议结束,陆由甲快速写了篇评论文章。
    然后將文章寄给了京报。
    陆由甲这个名字,本就在文坛领域风头正劲,有他的投稿京报自然不可能拒绝。
    果然,他这篇大骂贾陆游恬不知耻的文章,带动了原本就大骂这篇小说的老年群体和文学青年,顺带也浇灭了老马心里的怀疑。
    一时间,京城这地界,贾陆游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
    可骂著骂著,立马就有人认识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贾陆游到底是谁?
    数不清的文学青年和老一辈评论家开始给《收穫》编辑部写信,都想要知道贾陆游究竟是何许人也。
    《收穫》那边倒是事事有回应。
    “本著尊重原作者意愿的原则,我社將会对《红高粱》作者真实身份予以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