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由甲这两天小长假过得不错,第一天两家一起吃了饭。
    隔天他就和张敏漫步街头。
    其实他这时候非常想知道,如果老妈知道自己把眼前这丫头拿下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昨天从这姑娘借的钱,陆由甲已经还了。
    不过这姑娘执拗的只要了50块,算起来反而是他占了便宜。
    “《孽债》写的怎么样了?”
    “写了差不多一半,后面的倒也不忙著写了。”
    “为什么,我妈听说你写了这种类型的小说,还惦记著看看呢。”
    他想了想,沉声道:“写好的一半,我下午拿给你。主要还是现在不是合適的发表时段,12月1號开始稿酬翻倍。”
    张敏红润的嘴巴动了动,却也自觉无话可说。
    翻了倍的稿费,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算了,写书是你的个人选择,我又不能帮你拿主意,不过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请我帮忙?我出场费有点贵啊。”
    身边的姑娘歪著脑袋看他:“那这五十块钱我不要了。”
    “我视金钱如粪土。”陆由甲不屑冷笑,语气义正言辞。
    这话鬼都不信,刚刚这傢伙还说要等稿费上涨再发表小说呢。
    “那你想干嘛?”
    “你懂的~”
    半个小时后,俩人从树荫处走出来,张敏嘴唇微微有些红肿,红著脸在陆由甲身上掐来掐去。
    最有意思的是她之前说要让他帮什么忙,现在似乎全然忘记般绝口不提。
    二人肩並肩在什剎海周围逛了逛,欢声笑语在两个人之间迴荡。
    没走多远,就碰见一个地摊儿。
    上面摆的都是书,且种类繁多。
    一对情侣停下脚步,在书摊上来回翻看。
    陆由甲只一眼就看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金庸新和古龙巨。
    地摊文学在80年代是非常独特的文化现象。
    大量流通於街头巷尾书摊的通俗读物都可以说是地摊文学。
    这类小说的特点非常鲜明,首先价格低廉、印刷粗糙、內容通俗易懂,多以猎奇、武侠、言情、法制纪实等题材吸引大眾,当然这里面也不乏一些搞东搞西的小黄文。
    他很不经意地就拿起了一本,名字叫《我和香江女老板》。
    在后世这种书名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但是在这年代,这名字还真就有不小的吸引力。
    “下流,亏你还是个主流文学的作者!”
    “这话不对,没谁规定主流文学不能喜欢通俗文学的。隨著开放后商品经济的兴起,人们对知识和娱乐的需求比之以前多了不少,但正规出版物和刊物又有一定门槛。地摊文学恰好满足了大眾的精神饥渴。”
    张敏很清楚他说的都是歪理,主流文学和地摊文学虽然同属文学序列,但压根没有一起对比的可能。
    它们在创作、传播和接受群体上,就是两个平行世界。
    主题上,主流文学偏严肃,更多是探討歷史、国民性、文化根源等宏大命题。
    而地摊文学追求的是言情、法制纪实、黑幕秘闻等等,充满刺激性与窥探感的题材。
    两种文学在社会地位与评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居於文化中心,受专业编辑与评论家体系影响,被誉为时代精神的主流。
    另一个处於文化边缘,虽不受传统文学生產规则约束,却被斥为低级下流。
    不同的境遇可见一斑。
    估计除了陆由甲没人能想到,野蛮生长的地摊文学未来的发展会“恐怖如斯”,不过另一方面来看,这倒也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了。
    “不服气?”
    “单一的文学类型,其实並不能说明它多么辉煌,百花齐放才是最好的局面。如今严肃文学太多,有通俗文学中和一下没什么不好。再说张恨水写了一辈子俗文,可谁敢说他不是大作家?”
    “就你有理,我说不过你成吧?”
    一对小情侣閒聊的时候,全然没注意他们身后多了个30多岁的中年汉子。
    “承认张恨水是大作家又怎么样,通俗文学依旧没有任何优点,整个书摊儿都找不到一本能看得进去的好书。”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声音,让蹲在地上挑著书籍的二人回过头。
    张敏对这个陌生却又主动搭话的男人感到奇怪,陆由甲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精芒。
    又是单方面认识的老熟人!
    八九十年代的电视剧,估计都听过海晏这个名字。
    从《便衣警察》开始,《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玉观音》《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可以说这个人的名字就是中国电视剧领域绕不过去的大山。
    现在这座大山,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书摊儿上没有,不代表通俗小说没有优秀作品。你想看的话,等我有时间给你带一本过来。”
    简单扔下这么一句,陆由甲转过头不再理他。
    如果不是对方是海晏,或许他连这一句话都欠奉,这人出现在地摊文学上,让他想起一篇关於这人的採访。
    貌似这傢伙就是因为地摊文学太垃圾,才萌生自己动笔写一篇小说的想法。
    而这篇处女作《便衣警察》彻底为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被京城艺术中心改编成了电视剧,给他带来了大量的收益和荣誉。
    地摊儿文学,自己似乎也可以。
    正好现在主流文学在搞稿酬改革,来一篇通俗小说试试水似乎也不错。
    觉得丟份儿就用笔名,笔名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
    海晏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陆由甲:“朋友贵姓?”
    “客气,鄙人陆由甲!”
    “呃~鄙人吕海晏。”
    多年后的夏天,海晏功成名就仍旧在採访时候不忘提及那个秋天。
    那个『鄙人』一度成了他心中的高山,原来主流文学界也有这样的人。
    离开书摊的时候,张敏回头看了眼依旧看著这边的海晏。
    “你真写通俗小说了?”
    陆由甲拍了拍怀里抱著的几本《警察纪实档案》:“还没写,我准备回去就动笔。”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忽悠人家,这是不是过分了点,我看他挺期待要看你嘴里的通俗小说。”
    陆由甲抬起空閒的左手,伸出食指在张敏额头轻点了一下:“我只说过段时间给他送来一本通俗小说,又没说立刻马上,写完之后送过来又有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