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入了秋的京城,杨树的叶子开始片片掉落。
    一大早陆由甲就抱著大扫把,在编辑部的院子清扫落叶,这个活计他干了半个月。
    社里无论是同事还是领导对此都给出了相当高的讚赏。
    顺带还多了个外號:陆院长。
    外號是马卫都这货最先叫出来的。
    起初大家也没人在意,可后来发现陆由甲还真就把院子里打扫得井井有条,整个院子干不乾净都是他说了算。
    再想起马卫都叫出的外號,他们突然就觉得这外號很传神。
    渐渐地这个外號在中青社都叫开了。
    甚至於总编心情不错的时候,见到他也会来一句:“院长,忙著吶!”
    对这个外號,陆由甲从最开始的错愕,后来也听之任之。
    都是些同事调侃的玩笑,总不至於拎著扫把跟人家干吧。
    编辑部的早会上。
    主编张克群等到他进了会议室,才开始今天的会议。
    “人都到齐了,几天后就是国庆节,老赵,你后续给大伙说一下具体工作安排。”
    编辑的工作就是这样,每周遇到特殊情况时,能不能享受到一次『战斗的星期日』都不一定。
    好容易碰见的国庆两天小长假,工作若是不能提前安排妥当,那年中唯一两天假期可就要泡汤了。
    “接下来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张克群说著把一沓刚印出来不久的列印稿递给手边的赵明礼。
    赵明礼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一阵,然后很惊讶地抬头说道:“提高了这么多?”
    “陆老师,什么提高了?”
    面对同事的询问,他立马把稿子传了下去。
    陆由甲和马卫都俩人脑袋凑到一起,列印稿上写的是《书籍稿酬试行规定》。
    “確实提高得有些惊人了...”马卫都看著文件上的字,咕咚咽了口口水。
    等不及的李世东这会也站起身走到俩人身后,快速扫了几行,眼睛睁大了,不自觉地开口念著上面的文字:“著作稿每千字由三至十元,提高到六至二十元。这...这几乎是翻倍了啊!”
    “不止。”
    马卫都伸手指向列印稿中另一段:“你看,印数稿酬也调整了。一般书籍印一到两万册,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付酬。对有重要学术理论价值的著作还有特別优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而且,新规明確规定了『对已故作者稿酬继承办法』,死亡后三十年以內,再版书籍要付印数稿酬。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也是开创性的。”
    李世东乾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们身后:“马老师,我听说这政策背后还有个原因——去年开始,国家对稿酬收入超过八百元以上的部分徵收所得税。如果不提高起征標准,作者实际到手所增不多。”
    “这事你应该问陆院长,毕竟咱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他缴纳过个人所得税。”
    “陆院长,现在稿酬提高了,有没有后悔发表早了?”
    面对马卫都的调笑,陆由甲却反应平淡:“没感觉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大不了再写一篇小说就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会议室的一眾老编辑心碎了一地。
    好好的早会因他的一句话不欢而散。
    散会的时候张克群把他留下,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特別爱钱,如今却能不动声色,可以说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小子,很是满意的暗自点头。
    “头儿,有事?”
    “王建军那篇小说你不要到处去推荐了。”
    陆由甲沉默著没有立刻答应。
    这篇小说对伤痕这类作者的打击面太大,这段时间京城大大小小的杂誌社,他几乎跑了个遍,但没有一家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让他放弃,他又心有不甘,王建军这个糙汉子都知道坚持,自己多提供一些微末的帮助又有什么呢。
    “告诉你不要四处奔波不是不让你管,是这篇小说被《上海文艺》看上了。”
    “他们不怕吗?”
    张克群不屑摇头:“怕?他们唯一怕的就是取代不了京城这边杂誌社的地位。”
    “不过,这事你要心里有数,王建军这篇稿子一经发出,註定就站到了许多作者的对立面。”
    “那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他有他的坚持,我会尊重他。即便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因为发表了这样的文章后悔,我依然尊重他。”
    “回去吧,明天不用再去扫院子。院长你也做了这么长时间,再干下去搞卫生的大爷都快被你抢走饭碗了。”
    王建军的作品有了发表的渠道,陆由甲没主动和他联繫。
    不过他在第二天收到了王建军发过来的电报,字数简短精炼,只有简单四个字:沪艺收稿。
    几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国庆节当天,陆由甲和老妈江婉吃了饭就守在电视机门口。
    老爸陆克勤不在家,《人民文学》收到了阅兵的观礼邀请,能亲赴现场去观看。
    这待遇《青年文学》没有,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时隔24年的阅兵仪式,能去现场看的人,和別人吹嘘都有了资本。
    飞弹方队出现在电视机中的一幕,听著主持人的介绍,江婉这个当妈的激动地大声呼喊。
    或许正是得益於这种强盛的军容和强有力的武器威慑,我们才有了后来安稳进行经济建设的基础。
    反观陆由甲,他的脸上虽然也带著少许激动,但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惊雷-1”空基远程飞弹、“巨浪-3”潜射洲际飞弹、“东风-61”陆基洲际飞弹和“东风-31”新型陆基洲际飞弹。
    天堑般巨大的武器差距,让他有种它们不是一个时代產物的错觉。
    反而就是这种错觉,才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短短的几十年,我们究竟追赶甚至某些地方超越了世界多少。
    燕大学生方队经过金水桥前时,不出陆由甲的意料,他在电视上看到了一闪而逝四字標语。
    变故是电视台始料未及的,但这个画面確实会瞬间传遍全世界,引起亿万中国人民的强烈共鸣,成为许多人挥之不去的记忆。
    “儿子,走,妈领你下馆子去。”
    阅兵结束后,江婉神采飞扬地豪气大发。
    他自然不会做出扫兴的事,笑著点头答应的同时,还顺嘴提了两道肉菜。
    “就你会吃。”
    阅兵这天的小饭馆绝对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或许是放假、或许是因为阅兵,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反正娘俩连续去了几家馆子都被告知客满。
    刚刚还豪气十足的老妈,现在不得不肉疼地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去价格更贵也更高档些的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