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到家,老爸早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爸,你咋调《人民文学》去了?”
    陆克勤瞟了他一眼:“工作需要,听说你昨天讲了有关敘事方式的话题。”
    “是讲了几句,反响还可以,我觉得往后小说的敘事方式上应该会发生改变,至少不会像伤痕那样,让人信以为真。”
    爷俩就京城会议的內容聊了许久,直到老妈招呼吃饭这才上桌。
    “往后我那辆自行车你上班骑吧。”
    刚端起饭碗,陆克勤就开口让出陪了他好几年的自行车。
    陆由甲也没拒绝,《人民文学》要比《青年文学》离家近一半的路程,走路都超不过五分钟。
    “那我先骑著,这东西夏天还成,冬天骑车风都吹脸。”
    显得矫情的话並没有引起父母的共鸣,但儿子现在出息了,也不好深说什么吃苦耐劳的精神。
    以前吃苦是因为外部环境条件摆在那里,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总不能没苦硬吃吧?
    午饭吃完,陆由甲正想回去休息,却被老爸叫住。
    “啥事啊,爸?”
    “我昨晚给王建军开小灶一夜没睡,想回去补觉呢。”
    这话仍旧没让陆克勤放他回去,反而脸色严肃且郑重的开口:“儿子,爸对你怎么样?”
    瞬间他身上汗毛直竖,这问话方式太他妈熟了。
    “爸,你有事就说,不说我可要回去眯一会了。”
    不好回答的问题,乾脆绕开,没想到老爸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先告诉我,爸对你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试探道:“还行。”
    陆克勤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没良心的玩意,忘了你小时候感冒是我顶著大雪把你背医院去的?”
    陆由甲特无语的看著自己亲爹:“那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记得好像是你忘记带家门钥匙,咱俩进不去屋,在外面等我妈回家,我这才感冒的。”
    一抹尷尬的表情出现在陆克勤的脸上,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术。
    “你支持老爸的工作吗?”
    “支持,举双手双脚支持。”
    “成,那你最近写一篇和寻根文学有关的文章交给我,你也知道老爸刚去《人民文学》手底下没有写这类文章的人。”
    他有些不乐意,这才消停几天啊,就又要写。
    而且一时半会的谁能想到写什么好。
    “我最近没灵感,但我认识不少参会的作家,联繫方式过后给你,你自己找人约稿吧。”
    陆克勤点头认可了这个做法,但隨即又说:“联繫方式一会给我,顺便帮我看看一篇关於敘事方式的稿子。”
    儿子帮老爹这个老编辑看稿,他没听错吧?
    “爸,你確定让我帮忙?”
    “让你看你就看,废什么话!”
    迷迷糊糊从老爸手里接过稿子,標题是:从“写什么”到“如何写”我们应该如何过渡。
    有点教学意味的文章,他立马来了兴趣。
    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不用想肯定是京城会议的参与者。
    低下头认真看稿,半晌才抬起头:“这人写的不错,把伤痕、反思在“写什么”上衝破禁区,但写法上仍沿袭现实主义。然后用《小圣贤庄》作为例子,將其中借鑑魔幻现实主义等手法和现代意识与本土素材融合,都给剖析了出来。”
    “发表出去的话,应该会受到一定的关注。”
    “不用改改吗?”
    “我觉得挺好,至於改不改那是你们《人民文学》的事,问我《青年文学》的编辑干什么?”
    老陆同志脸上一黑,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稿子:“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对这种卸磨杀驴式的待遇他没觉得意外,好奇向老爸问道:“爸,这是谁写的?”
    “单位同事!”
    “那他水平不错啊,至少对新的敘述方式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老妈江婉在一旁看著被亲儿子夸的自家男人,觉得非常有喜感,忍不住笑出声。
    怕儿子追问,又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京城会议结束后的一个星期。
    《人民文学》上直接刊登了两篇堪称文学宣言的文章。
    其一是:《从“写什么”到“如何写”我们应该如何过渡》
    其二是:《文学的“根”》
    两篇文章一经发表,宣告著寻根文学正式確立。
    而有意思的是《文学的“根”》这篇文章有两个作者,陆由甲赫然在列。
    《青年文学》编辑部。
    主编张克群拿著《人民文学》最新期刊,铁青著脸走到编辑办公室,径直来到陆由甲的办公桌旁。
    將期刊直接拍在他办公桌上。
    发出的声音嚇了他一跳,刚准备骂两句,扭头就瞧见他那张带著怒气的脸。
    “呦,头儿,这是谁惹你了,你一句话我帮你削他。”
    张克群见眼前这货还有脸嬉笑,直接伸手点在期刊上面的一篇文章上:“你是不是有病,《青年文学》庙太小容不下你写的文章是吗?”
    陆由甲人都懵了,他啥都没干啊!
    赶忙顺著老张的手指看向期刊,《文学的“根”》作者栏中竟然有自己的名字。
    “头儿,这不是我写的啊,我这段时间压根没动笔。”
    先是解释了一句,隨后看向文章內容。
    第一句话就是他在交流会上说过的那句:文学有根,文学之根深植於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根不深则叶难茂。
    再看眼作者栏,另一个名字果然是韩少攻。
    陆由甲的脸色变得古怪,这句话原本是韩少攻在明年发表的,现在自己提前说了,虽然也促成这篇文章的提前,但这人怕不是觉得受自己影响的吧?
    “这句话我在会议上说过,估计是这个原因,韩少攻才会把我列入作者之中。”
    解释完,瞧见张克群仍旧质疑的表情,他再次开口:“老韩也够抠儿的,也没说把稿费分我点,登个名字有啥用。”
    隨后他又贱兮兮地看向自家主编:“头儿,你不会觉得我要跳槽吧?”
    张克群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到自己搞了个乌龙,从而恼羞成怒,伸手在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少说没用的屁话,我看你就是閒的,过两天编辑部来两个人,你负责带一下。”
    来新人好啊,来了新人自己就不用每天沏茶倒水了!
    “头儿你放心,端茶倒水、核对分类的活儿,我肯定教明白儿的。”
    起身送张克群离开办公室,陆由甲翻看起《人民文学》的期刊。
    翻著翻著他动作停住,也终於明白老张为啥火气那么大了。
    《从“写什么”到“如何写”》作者:陆克勤!
    我勒个亲爹啊,你这刚调走就写出这么一篇文章,难怪人家老张同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