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
    陆由甲一早出了胡同,临街一溜灰扑扑的平房,其中一间的木门敞著,上方掛著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字体是端正的宋体写著:国营第四早点铺。
    门口排出歪歪扭扭一列队伍,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著自家的锅或饭盒。队伍移动缓慢,窗口里蒸汽腾腾,隱约可见白色围裙的晃动。
    “同志你好,给我来三碗炒肝儿,十个猪肉大葱馅包子。”
    炒肝配包子,算是京城一道特色美食。
    將近半个月了,陆由甲这些日子,每次醒来鼻腔都灌满了复杂的味道。
    窗外飘进来的、清冽里带著点土腥气的空气,混合著一丝丝从木头柜子深处顽固渗出来的樟脑丸气味。
    还有出了胡同后,早点铺传来的香味和公厕依稀能传过来的氨气的刺鼻腥臊味儿。
    老审读出身的陆由甲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小说题材,其中最火的无非是重生和穿越。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穿越同名同姓身上这种事能落到他身上,而且还是一眨眼就回到了1984年的夏天。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陆由甲儘可能地適应现在的生活。
    但很多时候都是眼睛在看,但脑海中在疯狂尖叫。
    看到同院中的妇女骄傲地展示的確良衬衫的挺括不皱,他想到的是这种化纤面料不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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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收音机里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激昂播报,脑海里同步放映的是未来几十年狂飆突进的画面。
    剧透般的先知,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优越感,反而產生一种不属於这方世界的孤独。
    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陆由甲终於適应了家里几乎二十四小时常罩著蕾丝罩的十二寸木壳电视机、冷不丁响起居委会大妈喇叭里的通知、头油与蛤蜊油的香气、以及粮票摸在手中的粗糲感。
    直到现在,陆由甲內心深处的孤独才减少了一些。
    按照老妈的嘱咐买好早餐回到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起了早餐。
    据说老京城人吃炒肝的正確姿势是:转著碗边,吸溜著喝。
    简单来说就是一只手托著碗底,转著碗,沿著碗边一口口吸溜,连同芡汁、肝尖和肥肠一起入口,这既能避免被烫著,也是老食客的招牌动作。
    显然他们一家都是外来户,吃个炒肝还得用匙儿。
    “儿子,妈托街道王主任给你介绍的对象,今天你过去见见。那可是个好姑娘,正经的大学毕业生,现在在纺织厂宣传科工作...”
    好好好,刚適应就让人相亲是吧?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法律规定男人不满二十岁不许结婚,遇见漂亮的除外吗?
    陆由甲的母亲是个中学的教师,父亲是青年文学编辑部的编辑。
    按说这怎么也算文化家庭,可偏偏他是个不爭气的,高考之后直接宣布毕业。
    也是这个原因,父母对他谈对象结婚的事情就变得格外上心。
    估计是感觉大號废了,小號练不了,弄个小小號来弥补下遗憾。
    一上午过去,烈日正当头.
    大杂院的青砖远远看上去都在冒著热气。
    院里的孩子在烈日下依旧玩得开心,实在觉得热了就跑去公用水龙头旁边打开对著嘴猛灌几口。
    院里仅剩的两棵七叶菩提,盛夏之际枝繁叶茂,在酷烈的阳光照耀下撒下偌大一片阴凉。
    树下几个中年妇女打著蒲扇在树下纳凉,顺便说道著院里的家长里短。
    “你们听说了吗,后院陆家小子,今个又去相亲去了。”
    “又相亲去了?这是今年第三回了吧?”
    “可不是第三回了咋地,不过这次我看跟前两次一样,最后也得吹。”
    “陆家小子高高大大,长得也是浓眉大眼,你们说咋就不招人家姑娘待见呢?”
    “长得好有什么用,现在正经人家姑娘找对象,谁不看男方工作啊。”
    “他不是在青年文学上班吗?”
    “那工作也是他爸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安排的,就一临时工。”
    “临时工其实也不错了,现在多少人回城的知青连工作都找不到!”
    “是不错,但人家女方正式工谁能相中临时工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陆是有能耐的,我听说他在没调到青年文学编辑部之前,是厂里宣传科公认的笔桿子。可惜他儿子高中復读两年都没考上大学,除了样貌周正、打架是一把好手之外,就是一银样蜡枪头,十足的草包!”
    “嘘嘘~”
    谈论声就像街道断了电的广播,瞬间戛然而止。
    穿著中山装四十多岁的陆克勤仿佛没听到这些妇女对儿子的议论一样。
    “呦,纳凉吶。”
    “是啊,下班啦。”
    简单打了声招呼,匆匆回到后院。
    屁股刚沾到凳子,他拿起一旁的早已经晾了凉水的搪瓷缸子,狠狠地灌了一口。
    凉白开显然不能立刻驱散身上的炎热,更浇灭不了心里的邪火。
    大杂院本就是几十家共同住著,那些妇女东家长李家短很正常,但议论目標是自己儿子,偏偏儿子又是个不爭气的时候,莫名就觉得火大。
    啪~
    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桌子上,里屋立马走出来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正是他的爱人江婉。
    “这又是跟谁啊?”
    “还能有谁,你自己出去听听人家都是怎么议论你儿子的。”
    江婉柳眉一挑,脸上闪过一股泼辣劲儿:“我看看谁在背后扯老婆舌,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陆克勤嚇了一跳,赶忙起身將妻子拦下。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虽然是当老师的,但骂起人来那也是引经据典的好手。
    去年就因为中院的住户把蜂窝煤堆在过道上,她愣是堵著人家门骂了半天,直到別人把蜂窝煤挪走才算罢休。
    可不敢让他跟那群妇女对骂,不然自家儿子的名声肯定更臭了。
    被拦住的江婉確实有撕了那群妇女嘴的心思,那些人的议论她也不是没听到过,可偏偏人家说的在理,让她有气都没地儿撒。
    “你也是,非得给儿子弄个什么临时工,咱家多花点钱给儿子转正不行?”
    “要是转正了,人家姑娘咋还能瞧不上咱儿子。”
    陆克勤被这话气乐了:“你当我们单位是什么地方?別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要不是老张这个主编帮忙,你觉得你儿子凭啥进去。”
    “再说单位也不是没给过儿子机会,远的不说就上个月,领导让他写个工作总结,原本这是个机会吧,你看你儿子写的什么玩意?比小学生的作文都不如...”
    “那不还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他!”
    “我特么倒是想教他,他倒是也得给我这个当爹的机会啊?”
    “天天晚上吃了饭就跑去各个大学参加什么舞会,要是能给自己蹦出个媳妇来也行。”
    陆由甲並不知道因为他家里吵的热火朝天。
    此刻他穿著的確良蓝色短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等著相亲对象呢。
    相亲在什么时候都是让人觉得尷尬的事情。
    更让他不满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个多小时,相亲对象还没来。
    嗒嗒嗒嗒~
    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陆由甲同志吗?”
    闻言他立马转过身,入眼就是一个穿著枣红色涤纶连衣裙、踩著白色塑料凉鞋的姑娘。
    她手里攥著一把芭蕉扇,没扇,只是握著。
    姑娘也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说实话这姑娘並无什么动人顏色,胜在衣著时髦,青春洋溢。
    “林雪兰同志你好!”
    看清他的长相,姑娘脸上多了一丝笑容:“等久了吧?”
    “没,我也刚到不久。”
    “咱们一起走走吧。”
    姑娘还算主动,跟陆由甲以往的相亲环节差不多,这算是他这张脸给他的加分项了。
    俩人绕著湖边走了一段,身体之间的距离能塞进去两个人。
    一路上都是姑娘在说,说她在大学期间的趣事,在纺织厂技术科的劳动成果。
    陆由甲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听眾,认真聆听的的同时也不忘点头附和。
    实际上他想的是如果这姑娘不嫌弃他高中毕业和临时工的工作,要不要和她结婚。
    对生活幸福的人来说,日子不是跟谁过都一样的。
    对生活不幸福的人来说,日子跟谁过其实都一样。
    “……你们编辑整天和作家打交道吧?”
    “作家是不是都很博学?”
    “我的工作內容主要分类,审稿有其他编辑负责,所以平常也接触不到什么作家。”他老实答道。
    姑娘脸上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你看过《空中小姐》这本小说没?”
    《空中小姐》,王硕的作品啊!
    这部作品作为王硕在文学道路上的敲门砖,確实一经发表就受到了不少的关注。
    他本人更是凭藉这个作品夺得《当代》杂誌的新人奖。
    陆由甲看这部小说不是一次两次,初次看的时候感觉很纯情,富於理想和英雄主义色彩,有一定的感染力。
    年纪大一些再看,只觉情节模式俗套,情感逻辑混乱,不光青涩还很矫情。
    但这是因为阅歷和年龄的增加才產生的感觉,可在当下这个年代他写的东西在小年轻眼里確实有一定吸引力。
    他点了点头:“小说不错,在现在多以农村、工厂为题材的背景下,聚焦都市青年情感,让人耳目一新。”
    “是吧,我特喜欢这本小说,尤其是男女主之间的革命友情。”
    姑娘小嘴叭叭说个没完,言语间都是对这本小说以及作者的崇拜。
    陆由甲心里有点不太痛快,这还和自己相亲呢,嘴上夸的却是別的男人。
    基於崇拜的爱情?
    怪不得后世的jj能做到不论走到哪里,炮火就延伸到哪里...
    茶座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提著双卡录音机走过,邓丽君柔软的声音漏出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但音量很快被扭小。
    陆由甲眉头微蹙,显出批判的神情:“这种靡靡之音……精神污染。我们还是应该多听《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真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张破嘴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確实喜欢说一些正確的废话和僵化的措辞。
    这半个月来他已经纠正过来不少,谁知道现在又特么不经过大脑的说了一句。
    果然,话音落下身旁的姑娘立马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接下来俩人间的对话也少了许多。
    又沿著道路走了一阵,看到一个卖冷饮的摊子。
    “我请你喝汽水吧。”
    “哪有让女同志花钱的,我请。”
    “没关係,都是朋友。”
    得,他明白过来,今天这场相亲怕是又吹了。
    对此他也没觉得遗憾,这姑娘本来也不是他喜欢那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