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外，陆记庄园。
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
田野里的麦茬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树林光禿禿的，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但庄园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二一！一二一！“
操练场上，两百多个青壮年排成整齐的队列，跟著口令齐步前进。他们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褐，手持木枪，动作整齐划一。
赵长缨站在队伍前面，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腰挺直了！步子迈大了！你们是团练，不是叫花子！“
“再来一遍！一——二——一！“
陆晏站在操练场边的一座土坡上，默默看著这一切。
身旁，范福撑著一把油纸伞，为他遮挡初升的阳光。
“东家，这是第三批了。“范福低声说道，“加上之前的两批，团练总人数已经达到二百一十人。“
“嗯。“
陆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盯著操练场上的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白莲教之乱后收拢的流民。有的是逃难的农户，有的是溃散的卫所兵，还有的是被裹挟的白莲教溃兵。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经歷，但此刻，他们都穿著同样的衣服，喊著同样的口號，做著同样的动作。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护卫队呢？“
“护卫队一百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范福答道，“其中五十人配备燧发枪，三十人配备弓弩，其余的用刀枪。“
“火器呢？“
“燧发枪一百支，佛朗机炮四门。另外还有火药八百斤，铅弹两千发。“
陆晏默默计算著。
护卫队一百五十人，团练二百一十人，加起来三百六十人。
这个数字，放在官场上不算什么。一个卫所的编制就有五千六百人，一个千户所也有一千一百二十人。
但陆晏知道，帐面上的数字是一回事，实际战斗力是另一回事。
大明的卫所兵，早就烂透了。吃空餉、喝兵血，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帐面上一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实际上能凑出三四百人就算不错了。
而他的这三百六十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真要打起来，未必比一个千户所差。
“东家，赵队长来了。“
范福的声音打断了陆晏的思绪。
陆晏抬头一看，赵长缨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
“东家！“
“辛苦了。“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练得怎么样？“
“还行。“赵长缨咧嘴一笑，“这批人比上一批强多了。有几个是卫所出来的老兵，底子好，一点就透。“
“有没有刺头？“
“有几个。“赵长缨的笑容收敛了些，“有个叫李大牛的，是鄆城来的，以前在白莲教里当过小头目。这人有些本事，但心思也多，老是在底下串联，说些怪话。“
“什么怪话？“
“说什么咱们给东家卖命，东家给咱们什么好处之类的。“
陆晏眉头微皱。
“这种人，不能留。“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长缨点头，“但这人有些號召力，贸然动他，怕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陆晏沉吟片刻。
“先不要动他。让沈青的人盯著，看看他还跟谁有来往。等摸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明白。“
“另外，“陆晏压低声音，“从这批人里挑几个机灵的，安插到李大牛身边。让他们假装跟李大牛走得近，实际上是咱们的眼线。“
赵长缨眼睛一亮：“东家高明！“
“去吧，继续练。“
陆晏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土坡。
……
午后，陆晏在庄园的书房里接见了几位访客。
第一位是济南府的一个士绅，姓周，是本地有名的大地主。白莲教之乱时，他的庄子被乱军洗劫一空，家里死了十几口人，元气大伤。
“陆大人，“周士绅满脸堆笑，“久仰大人威名。听说大人手下有一支精兵，能征善战，不知能否……“
“周老爷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周士绅搓了搓手，“我那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地方偏僻，官府的人顾不上。如今虽说白莲教平了，但山里还有些散匪，时不时下来劫掠。我想请大人派几个人去我庄子上，帮忙看护看护。“
“费用方面，好商量。“
陆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周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过，我这团练是乡勇性质，平时务农，农閒操练，不是专门给人看家护院的。“
周士绅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然，“陆晏话锋一转，“若是周老爷愿意出一份力，支持咱们团练的日常开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陆晏竖起一根手指，“每月一百两银子，我派二十个人去你庄子上轮值。平时帮你看护庄子，有事的时候，隨叫隨到。“
周士绅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成交！“
……
第二位访客是临清的一个商户，姓孙，做的是布匹生意。
“陆大人，“孙商户愁眉苦脸，“我这批货要运到德州去，可运河上不太平，前几天刚有一艘船被劫了。我想请大人的人护送一趟，不知……“
“护送可以。“陆晏开门见山，“费用按货值的一成算。“
“一成？“孙商户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嫌贵？“陆晏淡淡地说，“那你去找官府的人护送。不过我提醒你，官府的人，未必靠得住。“
孙商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就按大人说的办。“
……
第三位访客是济南府的一个小官，姓钱，是府衙的一个书吏。
“陆大人，“钱书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有个消息，不知大人感不感兴趣。“
“什么消息？“
“是关於明年皇木转运的事。“
陆晏的眼睛微微一亮。
“说来听听。“
“我听说，魏公公要大修宫殿，急需皇木。皇木从四川、湖广运来，要经过山东中转。这是一桩大差事，办好了，可是大功一件。“
“这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衙里传的。“钱书吏凑近了些，“据说，镇守太监刘公公正在到处找人帮忙。大人跟刘公公有交情，若是能揽下这差事……“
陆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钱书吏手里。
“多谢钱兄提醒。这消息很有用。“
钱书吏喜笑顏开，连连道谢，告辞离去。
……
送走最后一位访客，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陷入沉思。
今天这三位访客，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势力。
周士绅代表的是本地士绅。他们有田有地，但没有武力保护。白莲教之乱让他们见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如今急需一个靠山。
孙商户代表的是商人阶层。他们有钱有货，但运输途中风险重重。他们需要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保护他们的货物安全。
钱书吏代表的是官场中的小人物。他们消息灵通，但没有实权。他们需要攀附一个有前途的靠山，换取利益。
而他陆晏，正好能满足这三种人的需求。
他有武力，可以保护士绅的庄园。
他有运输网络，可以护送商人的货物。
他有太监背景，可以给小官们提供上升的通道。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东家。“
范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范福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清单。
“这是今天的收入。周老爷预付了三个月的护卫费，三百两。孙商户的护送费，按货值一成算，是一百二十两。另外还有几笔小的，加起来五十两左右。“
“一天就进帐四百七十两？“
陆晏挑了挑眉。
“是。“范福点头，“照这个势头，一个月下来，光是护卫和护送的收入，就有上万两。“
陆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团练成军，不仅是武力的积累，更是財源的开拓。
有了这笔收入，他就能养更多的兵，买更多的火器，招揽更多的人才。
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继续盯著。“他说道，“有什么风吹草动，隨时向我稟报。“
“是。“
范福躬身退下。
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启二年，就快过去了。
这一年，他从一个负债纍纍的举人，变成了正八品的朝廷命官。
他有了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
官府忌惮他，士绅依赖他，商户需要他。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人物了。
但这还不够。
正八品的知事，在官场上依然人微言轻。
他需要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更广阔的舞台。
而那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皇木转运。
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
田野里的麦茬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朝阳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树林光禿禿的，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但庄园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二一！一二一！“
操练场上，两百多个青壮年排成整齐的队列，跟著口令齐步前进。他们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褐，手持木枪，动作整齐划一。
赵长缨站在队伍前面，虎目圆睁，声如洪钟。
“腰挺直了！步子迈大了！你们是团练，不是叫花子！“
“再来一遍！一——二——一！“
陆晏站在操练场边的一座土坡上，默默看著这一切。
身旁，范福撑著一把油纸伞，为他遮挡初升的阳光。
“东家，这是第三批了。“范福低声说道，“加上之前的两批，团练总人数已经达到二百一十人。“
“嗯。“
陆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盯著操练场上的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白莲教之乱后收拢的流民。有的是逃难的农户，有的是溃散的卫所兵，还有的是被裹挟的白莲教溃兵。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经歷，但此刻，他们都穿著同样的衣服，喊著同样的口號，做著同样的动作。
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护卫队呢？“
“护卫队一百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范福答道，“其中五十人配备燧发枪，三十人配备弓弩，其余的用刀枪。“
“火器呢？“
“燧发枪一百支，佛朗机炮四门。另外还有火药八百斤，铅弹两千发。“
陆晏默默计算著。
护卫队一百五十人，团练二百一十人，加起来三百六十人。
这个数字，放在官场上不算什么。一个卫所的编制就有五千六百人，一个千户所也有一千一百二十人。
但陆晏知道，帐面上的数字是一回事，实际战斗力是另一回事。
大明的卫所兵，早就烂透了。吃空餉、喝兵血，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帐面上一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实际上能凑出三四百人就算不错了。
而他的这三百六十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真要打起来，未必比一个千户所差。
“东家，赵队长来了。“
范福的声音打断了陆晏的思绪。
陆晏抬头一看，赵长缨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
“东家！“
“辛苦了。“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练得怎么样？“
“还行。“赵长缨咧嘴一笑，“这批人比上一批强多了。有几个是卫所出来的老兵，底子好，一点就透。“
“有没有刺头？“
“有几个。“赵长缨的笑容收敛了些，“有个叫李大牛的，是鄆城来的，以前在白莲教里当过小头目。这人有些本事，但心思也多，老是在底下串联，说些怪话。“
“什么怪话？“
“说什么咱们给东家卖命，东家给咱们什么好处之类的。“
陆晏眉头微皱。
“这种人，不能留。“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长缨点头，“但这人有些號召力，贸然动他，怕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陆晏沉吟片刻。
“先不要动他。让沈青的人盯著，看看他还跟谁有来往。等摸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明白。“
“另外，“陆晏压低声音，“从这批人里挑几个机灵的，安插到李大牛身边。让他们假装跟李大牛走得近，实际上是咱们的眼线。“
赵长缨眼睛一亮：“东家高明！“
“去吧，继续练。“
陆晏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土坡。
……
午后，陆晏在庄园的书房里接见了几位访客。
第一位是济南府的一个士绅，姓周，是本地有名的大地主。白莲教之乱时，他的庄子被乱军洗劫一空，家里死了十几口人，元气大伤。
“陆大人，“周士绅满脸堆笑，“久仰大人威名。听说大人手下有一支精兵，能征善战，不知能否……“
“周老爷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周士绅搓了搓手，“我那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地方偏僻，官府的人顾不上。如今虽说白莲教平了，但山里还有些散匪，时不时下来劫掠。我想请大人派几个人去我庄子上，帮忙看护看护。“
“费用方面，好商量。“
陆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周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过，我这团练是乡勇性质，平时务农，农閒操练，不是专门给人看家护院的。“
周士绅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然，“陆晏话锋一转，“若是周老爷愿意出一份力，支持咱们团练的日常开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陆晏竖起一根手指，“每月一百两银子，我派二十个人去你庄子上轮值。平时帮你看护庄子，有事的时候，隨叫隨到。“
周士绅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成交！“
……
第二位访客是临清的一个商户，姓孙，做的是布匹生意。
“陆大人，“孙商户愁眉苦脸，“我这批货要运到德州去，可运河上不太平，前几天刚有一艘船被劫了。我想请大人的人护送一趟，不知……“
“护送可以。“陆晏开门见山，“费用按货值的一成算。“
“一成？“孙商户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嫌贵？“陆晏淡淡地说，“那你去找官府的人护送。不过我提醒你，官府的人，未必靠得住。“
孙商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就按大人说的办。“
……
第三位访客是济南府的一个小官，姓钱，是府衙的一个书吏。
“陆大人，“钱书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有个消息，不知大人感不感兴趣。“
“什么消息？“
“是关於明年皇木转运的事。“
陆晏的眼睛微微一亮。
“说来听听。“
“我听说，魏公公要大修宫殿，急需皇木。皇木从四川、湖广运来，要经过山东中转。这是一桩大差事，办好了，可是大功一件。“
“这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衙里传的。“钱书吏凑近了些，“据说，镇守太监刘公公正在到处找人帮忙。大人跟刘公公有交情，若是能揽下这差事……“
陆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钱书吏手里。
“多谢钱兄提醒。这消息很有用。“
钱书吏喜笑顏开，连连道谢，告辞离去。
……
送走最后一位访客，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陷入沉思。
今天这三位访客，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势力。
周士绅代表的是本地士绅。他们有田有地，但没有武力保护。白莲教之乱让他们见识到了乱世的残酷，如今急需一个靠山。
孙商户代表的是商人阶层。他们有钱有货，但运输途中风险重重。他们需要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保护他们的货物安全。
钱书吏代表的是官场中的小人物。他们消息灵通，但没有实权。他们需要攀附一个有前途的靠山，换取利益。
而他陆晏，正好能满足这三种人的需求。
他有武力，可以保护士绅的庄园。
他有运输网络，可以护送商人的货物。
他有太监背景，可以给小官们提供上升的通道。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中立足的根本。
“东家。“
范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范福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清单。
“这是今天的收入。周老爷预付了三个月的护卫费，三百两。孙商户的护送费，按货值一成算，是一百二十两。另外还有几笔小的，加起来五十两左右。“
“一天就进帐四百七十两？“
陆晏挑了挑眉。
“是。“范福点头，“照这个势头，一个月下来，光是护卫和护送的收入，就有上万两。“
陆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团练成军，不仅是武力的积累，更是財源的开拓。
有了这笔收入，他就能养更多的兵，买更多的火器，招揽更多的人才。
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继续盯著。“他说道，“有什么风吹草动，隨时向我稟报。“
“是。“
范福躬身退下。
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启二年，就快过去了。
这一年，他从一个负债纍纍的举人，变成了正八品的朝廷命官。
他有了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
官府忌惮他，士绅依赖他，商户需要他。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人物了。
但这还不够。
正八品的知事，在官场上依然人微言轻。
他需要更高的官位，更大的权力，更广阔的舞台。
而那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皇木转运。
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