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两天两夜。
陆府书房內，烛火摇曳，將窗欞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道铁柵栏。
陆晏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纸条是沈青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京师风紧。魏璫清洗东林，株连日广。赵南星、高攀龙、杨涟诸公皆在缉拿之列。其家眷有南逃者，已至山东境內。“
他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上纸面，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捲缩，最终化为一片灰烬，无声无息地落入铜盆。
“进来。“
门无声地推开，沈青闪身而入。
他今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抹了些锅灰，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一闪，锐利得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
“坐。“陆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具体情况。“
沈青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侧面，压低声音道：
“属下在德州的眼线回报，有三拨人从北边过来。“
“第一拨是赵南星的幼子赵谦，带著母亲和两个僕人，扮作商旅南下。目前藏在德州城外一个客栈里，盘缠还够用一阵子。“
“第二拨是高攀龙的侄儿高世泰，带著高家的几箱书稿和一个老僕，走的是运河水路，昨日刚过临清。“
“第三拨……“
沈青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第三拨是杨涟的遗孀郑氏，带著一个七岁的幼子。“
陆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杨涟。
左副都御史，东林党的中流砥柱。那道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奏疏，就是他写的。如今魏忠贤权倾朝野，杨涟已经下了詔狱，生死未卜。
“郑氏现在何处？“
“济南城南的一座破庙里。“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杨涟下狱后，郑氏变卖家產，带著孩子逃出京城。一路上不敢投亲靠友，怕连累別人。身上的盘缠快用完了，又不敢拋头露面，只能躲在破庙里。“
“孩子呢？“
“七岁，叫杨之易。“沈青答道，“属下派人远远看过，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怕是饿了好几天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
“东家。“沈青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这些人是东林党的家眷。东家如今掛著魏党的牌子，若是收留他们，一旦走漏风声……“
“我知道。“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著屋檐下灯笼的昏黄光芒。
“沈青，你在锦衣卫待过，见过的大人物比我多。你觉得，魏忠贤能得意多久？“
沈青沉默片刻，答道：“属下在北镇抚司时，见过太多权倾一时的人。刘瑾、严嵩、张居正……没有一个能善终。魏璫虽然势大，但根基全在天启帝一人身上。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
“你说得对。“
陆晏转过身，目光沉沉。
“天启帝身子骨不好，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他若驾崩，信王即位，魏忠贤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到那时候，今天被迫害的东林党人，就是明天的朝廷重臣。“
“而今天帮过他们家眷的人……“
沈青接口道：“就是他们欠了一辈子的人情。“
“不光是人情。“
陆晏走回书案前，拿起茶盏，却没有喝。
“魏忠贤倒台的时候，阉党上下都要被清算。到时候，谁来替咱们说话？谁来证明咱们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这些人。“
沈青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善心，是布局。
是在魏忠贤最得意的时候，悄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东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少拍马屁。“陆晏摆了摆手，“说说你的安排。“
沈青收起笑意，正色道：
“属下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把这些人从明面上消失。赵谦那边，属下安排人去德州接应，给他们换一套身份文书，扮作南下投亲的商户。高世泰那边，属下让临清的暗线截住他，走陆路绕开官府的关卡。“
“第二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们。不能在济南城里——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也不能在运河沿线——那是官府盘查的重点。属下建议，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个佃户的身份，平日里不出门，不见人，吃穿用度由属下的人暗中供给。“
“第三步，断绝一切联繫。这些人安置好之后，属下会切断所有线索。送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供给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有属下一个人掌握全部信息，直接向东家匯报。“
陆晏听完，沉吟片刻。
“有一点要改。“
“东家请讲。“
“杨涟的遗孀和幼子，不要放在庄子上。“
沈青一愣：“那放在哪里？“
“放在陆府。“
“陆府？“沈青皱起眉头，“东家，这太冒险了。万一有人——“
“不会有人知道。“
陆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对外就说是我从兗州老家接来的远房亲戚，寡妇带著孩子，投奔族人。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再寻常不过，不会引人注意。“
“可是——“
“沈青。“
陆晏打断他，目光直视。
“杨涟的儿子才七岁。他父亲下了詔狱，生死不知。他母亲带著他顛沛流离，身无分文。一个七岁的孩子，住在荒郊野外的庄子上，万一生了病怎么办？“
沈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东家不该因为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陆晏苦笑一声。
“可我若是连一个七岁孩子都护不住，日后还谈什么大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
“属下明白了。“
沈青躬身抱拳。
“今夜就动手。属下亲自去接郑氏母子，明日天亮前送进陆府。“
“好。“陆晏点头，“记住，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许第三个人知道。赵长缨、胡静水、范福，一个都不能说。“
“是。“
沈青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
“东家，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在京城的旧相识传来消息，魏忠贤最近在物色山东的自己人。他对东家……似乎很感兴趣。“
陆晏眉头微挑：“怎么说？“
“魏璫身边有个叫田尔耕的，如今已经升到锦衣卫指挥僉事了。“沈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他向魏璫举荐了东家，说东家年轻有为，忠心可用。“
田尔耕。
陆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名字，沈青曾经提过。就是他，在萨尔滸之战前截留了沈青的情报，导致四万將士埋骨辽东。
“魏忠贤怎么说？“
“魏说，且看看再说。“沈青答道，“但属下觉得，这是个信號。魏璫在考察东家，如果东家表现得好，可能会有更大的机会。“
陆晏沉默了。
机会？
在魏忠贤眼里，所谓的“机会“，不过是当一条更听话的狗罢了。
但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拒绝。
“知道了。“陆晏点点头，“这件事，你继续盯著。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是。“
沈青躬身行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沈青退下后，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保护东林党人的家属——这事要是传出去，魏忠贤那边立刻就会翻脸。
但不做呢？
四年。天启皇帝还能撑四年。四年之后，新君即位，魏忠贤倒台，东林党翻身。那时候，这些今天落难的人，就是明天的座上宾。
“雪中送炭。”陆晏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世在非洲时，那个老项目经理说的话：“你得给所有可能上台的人，都留一把梯子。这样不管谁贏了，你都有路走。”
现在，就是留梯子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帐册，继续翻看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雨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东林党、魏忠贤、田尔耕……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盘棋的结局，早已写在歷史书上。
他要做的，只是在棋局翻盘之前，把自己摆到正確的位置上。
窗外，雨还在下。
陆府书房內，烛火摇曳，將窗欞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道铁柵栏。
陆晏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纸条是沈青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京师风紧。魏璫清洗东林，株连日广。赵南星、高攀龙、杨涟诸公皆在缉拿之列。其家眷有南逃者，已至山东境內。“
他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上纸面，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捲缩，最终化为一片灰烬，无声无息地落入铜盆。
“进来。“
门无声地推开，沈青闪身而入。
他今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抹了些锅灰，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一闪，锐利得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
“坐。“陆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具体情况。“
沈青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侧面，压低声音道：
“属下在德州的眼线回报，有三拨人从北边过来。“
“第一拨是赵南星的幼子赵谦，带著母亲和两个僕人，扮作商旅南下。目前藏在德州城外一个客栈里，盘缠还够用一阵子。“
“第二拨是高攀龙的侄儿高世泰，带著高家的几箱书稿和一个老僕，走的是运河水路，昨日刚过临清。“
“第三拨……“
沈青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第三拨是杨涟的遗孀郑氏，带著一个七岁的幼子。“
陆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杨涟。
左副都御史，东林党的中流砥柱。那道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奏疏，就是他写的。如今魏忠贤权倾朝野，杨涟已经下了詔狱，生死未卜。
“郑氏现在何处？“
“济南城南的一座破庙里。“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杨涟下狱后，郑氏变卖家產，带著孩子逃出京城。一路上不敢投亲靠友，怕连累別人。身上的盘缠快用完了，又不敢拋头露面，只能躲在破庙里。“
“孩子呢？“
“七岁，叫杨之易。“沈青答道，“属下派人远远看过，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怕是饿了好几天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
“东家。“沈青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这些人是东林党的家眷。东家如今掛著魏党的牌子，若是收留他们，一旦走漏风声……“
“我知道。“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著屋檐下灯笼的昏黄光芒。
“沈青，你在锦衣卫待过，见过的大人物比我多。你觉得，魏忠贤能得意多久？“
沈青沉默片刻，答道：“属下在北镇抚司时，见过太多权倾一时的人。刘瑾、严嵩、张居正……没有一个能善终。魏璫虽然势大，但根基全在天启帝一人身上。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
“你说得对。“
陆晏转过身，目光沉沉。
“天启帝身子骨不好，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他若驾崩，信王即位，魏忠贤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到那时候，今天被迫害的东林党人，就是明天的朝廷重臣。“
“而今天帮过他们家眷的人……“
沈青接口道：“就是他们欠了一辈子的人情。“
“不光是人情。“
陆晏走回书案前，拿起茶盏，却没有喝。
“魏忠贤倒台的时候，阉党上下都要被清算。到时候，谁来替咱们说话？谁来证明咱们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这些人。“
沈青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善心，是布局。
是在魏忠贤最得意的时候，悄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东家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少拍马屁。“陆晏摆了摆手，“说说你的安排。“
沈青收起笑意，正色道：
“属下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把这些人从明面上消失。赵谦那边，属下安排人去德州接应，给他们换一套身份文书，扮作南下投亲的商户。高世泰那边，属下让临清的暗线截住他，走陆路绕开官府的关卡。“
“第二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们。不能在济南城里——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也不能在运河沿线——那是官府盘查的重点。属下建议，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个佃户的身份，平日里不出门，不见人，吃穿用度由属下的人暗中供给。“
“第三步，断绝一切联繫。这些人安置好之后，属下会切断所有线索。送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供给他们的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有属下一个人掌握全部信息，直接向东家匯报。“
陆晏听完，沉吟片刻。
“有一点要改。“
“东家请讲。“
“杨涟的遗孀和幼子，不要放在庄子上。“
沈青一愣：“那放在哪里？“
“放在陆府。“
“陆府？“沈青皱起眉头，“东家，这太冒险了。万一有人——“
“不会有人知道。“
陆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对外就说是我从兗州老家接来的远房亲戚，寡妇带著孩子，投奔族人。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再寻常不过，不会引人注意。“
“可是——“
“沈青。“
陆晏打断他，目光直视。
“杨涟的儿子才七岁。他父亲下了詔狱，生死不知。他母亲带著他顛沛流离，身无分文。一个七岁的孩子，住在荒郊野外的庄子上，万一生了病怎么办？“
沈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东家不该因为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陆晏苦笑一声。
“可我若是连一个七岁孩子都护不住，日后还谈什么大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打在芭蕉叶上。
“属下明白了。“
沈青躬身抱拳。
“今夜就动手。属下亲自去接郑氏母子，明日天亮前送进陆府。“
“好。“陆晏点头，“记住，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许第三个人知道。赵长缨、胡静水、范福，一个都不能说。“
“是。“
沈青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
“东家，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在京城的旧相识传来消息，魏忠贤最近在物色山东的自己人。他对东家……似乎很感兴趣。“
陆晏眉头微挑：“怎么说？“
“魏璫身边有个叫田尔耕的，如今已经升到锦衣卫指挥僉事了。“沈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他向魏璫举荐了东家，说东家年轻有为，忠心可用。“
田尔耕。
陆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名字，沈青曾经提过。就是他，在萨尔滸之战前截留了沈青的情报，导致四万將士埋骨辽东。
“魏忠贤怎么说？“
“魏说，且看看再说。“沈青答道，“但属下觉得，这是个信號。魏璫在考察东家，如果东家表现得好，可能会有更大的机会。“
陆晏沉默了。
机会？
在魏忠贤眼里，所谓的“机会“，不过是当一条更听话的狗罢了。
但他现在还没有资格拒绝。
“知道了。“陆晏点点头，“这件事，你继续盯著。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是。“
沈青躬身行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沈青退下后，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保护东林党人的家属——这事要是传出去，魏忠贤那边立刻就会翻脸。
但不做呢？
四年。天启皇帝还能撑四年。四年之后，新君即位，魏忠贤倒台，东林党翻身。那时候，这些今天落难的人，就是明天的座上宾。
“雪中送炭。”陆晏喃喃自语。
他想起前世在非洲时，那个老项目经理说的话：“你得给所有可能上台的人，都留一把梯子。这样不管谁贏了，你都有路走。”
现在，就是留梯子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帐册，继续翻看起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雨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东林党、魏忠贤、田尔耕……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盘棋的结局，早已写在歷史书上。
他要做的，只是在棋局翻盘之前，把自己摆到正確的位置上。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