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鄆城外的荒原被无数火把点亮,像是一张巨大的、正在燃烧的蜘蛛网。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人肉被烧焦的味道。
    陆晏的营地里,篝火被严格控制在避风的坑道里,防止暴露目標。巡逻的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暗哨放出了二里地。
    “东家,吃点东西吧。”
    范福端来一碗热汤,里面煮著几块风乾的咸肉和脱水蔬菜。这是陆晏发明的“行军方便麵”,虽然口感一般,但在战场上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已经是神仙待遇。
    陆晏接过碗,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投向了营地外两里处的一个小村庄——赵家庄。
    那里原本是陆记车马行的一个“掛靠点”,村口的旗杆上还掛著那面“陆”字旗。村民们交了保护费,指望这面旗子能保平安。
    但现在,那里正在燃烧。
    借著火光,陆晏能看到一群红头巾正在村子里肆虐。
    他们不是在攻坚,而是在狂欢。
    男人的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牲畜的嘶鸣声,隨著夜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把那老东西绑在磨盘上!转!给我转!”
    “哈哈哈!看那娘们跑得还挺快!抓住她!谁抓住归谁!”
    那是一群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白莲教散兵,大约两三百人。他们在官军那里吃了亏,或者是在內部火併中落了下风,於是把屠刀挥向了更弱者。
    至於那面“陆”字旗,早就被他们砍倒,扔在泥地里踩踏。
    “东家……”赵长缨站在陆晏身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咱们的保户。上个月,赵族长还给咱们送了两车鸡蛋。”
    陆晏喝了一口汤,热流顺著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官军不管吗?”陆晏问。
    “不管。”赵长缨恨恨地吐了口唾沫,“我刚才看到一队官军的夜不收就在附近转悠,他们看了一眼就走了。对他们来说,只要贼兵不冲大营,死几个百姓算个屁。甚至……等贼兵抢完了走了,他们还要进去割百姓的人头冒功。”
    这就是明末的生態。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百姓是两头受气的羊。
    陆晏放下了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锁子甲,戴上了那副鹿皮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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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长缨。”
    “在!”
    “集合第一小队和火枪队。带上那个新造的『没良心炮』。”
    “东家,咱们要动手?”范福有些担心,“官军那边会不会……”
    “这是我们的生意。”
    陆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陆记收了钱,就要办事。如果掛了我们的旗还要被屠,那以后谁还买我们的安保?这不仅仅是救人,这是在维护字號名声。”
    他转过身,看著那群已经在黑暗中集合完毕的士兵。
    “记住,这不是打仗,这是『卫生清扫』。”
    陆晏从腰间拔出燧发枪,检查了一下火石。
    “对於害虫,不需要怜悯,只需要杀虫剂。出发。”
    ……
    赵家庄的打穀场上,一场名为“杀猪宴”的暴行正在进行。
    几十个村民被绑在一起,跪在地上。白莲教的一个小头目正拿著一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著。
    “老东西,刚才让你交粮你不交。现在好了,粮是老子的,你闺女也是老子的,你的命……还是老子的。”
    那头目狞笑著,抓起赵族长的头髮,刀锋贴上了老人的脖子。
    “无生老母保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奇怪的呼啸声从黑暗中传来。
    那头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动静。
    “轰!!!”
    一个炸药包在打穀场中央凌空爆炸。
    並没有多少破片,但巨大的衝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將方圆十丈內的人全部拍翻在地。那头目只觉得耳朵里一声嗡鸣,然后五臟六腑都被震碎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紧接著,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火星。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响起。
    这不是乱射,是精確的点名。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手里拿著兵器的红头巾倒下。
    “官军!官军来了!”
    “快跑啊!”
    但这群暴徒很快发现,他们跑不掉了。
    村口、后山、甚至连那条小河边,都出现了身穿深灰色棉甲的士兵。他们不喊杀,不衝锋,只是冷漠地举著枪,或者端著长矛,像一道铁墙一样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陆晏骑著马,缓缓走进打穀场。
    他的战马踢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停在了那个满嘴是血的小头目面前。
    “你……你是谁?”小头目惊恐地看著这个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年轻將领。
    陆晏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被嚇得瘫软在地的赵族长,又看了一眼泥地里那面被踩烂的“陆”字旗。
    “捡起来。”陆晏指了指那面旗。
    小头目哆嗦著,想要去捡。
    “砰!”
    陆晏扣动了扳机。铅弹直接打碎了小头目的膝盖。
    “啊——!”
    “我没让你捡。”陆晏的声音冷淡,“我是让赵族长捡。”
    赵族长颤颤巍巍地爬过去,抱起那面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旗帜,像是抱著自己的孙子一样痛哭失声。
    “陆东家……您来了……您终於来了……”
    陆晏环视四周。剩下的几十个流寇已经被团练士兵逼到了墙角,一个个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陆爷饶命!我们也只是混口饭吃!”
    “我们也是被裹挟的百姓啊!”
    赵长缨走过来,低声问道:“东家,怎么处理?要送官吗?”
    “送官?”陆晏冷笑一声,“送给杨肇基,让他把这些人头拿去领赏?还是送给赵彦,让他放了这些人再去祸害別的村子?”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求饶的人。
    “杀降不祥。但我们不是官军,我们是安保公司。”
    陆晏背对著赵长缨,挥了挥手,“既然破坏了我们的规矩,就要付出代价。全部处理掉,以此为界。”
    “砰砰砰砰——”
    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那是行刑队的枪决。
    陆晏抬头看向夜空。乌云散去,露出几颗寒星。
    这一夜,陆晏的心彻底硬了。他明白了,在这个乱世,所谓的“白莲救世”是谎言,所谓的“官军平叛”是生意。只有手中的枪炮,和建立在枪炮之上的秩序,才是唯一的真理。
    “走吧。”
    陆晏对身边的范福说道,“回去写个通告,发遍全山东。凡掛我陆记旗號者,遇匪不抢,遇官不避。谁敢动我的保户,这就是下场。”
    “是!”范福的笔在颤抖,但他眼中的光却前所未有的亮。
    这一战,陆晏杀的人不多,但他杀出了一个规矩。一个凌驾於大明律法和白莲教义之上的,属於“陆氏集团”的铁血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