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的七月初,济南城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但比天气更热的,是陆记车马行——或者现在应该叫“济南府义勇团练总教导处”——那令人咋舌的流水帐目。
    “东家,这是六月份的总帐。”
    范福的手在颤抖,那是数钱数到抽筋后的生理反应。他將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帐册双手递到陆晏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过路的神仙。
    “除开给官府的打点、弟兄们的赏银、抚恤金、以及购买原料的开销……咱们上个月的流水虽然有四万多两,但扣除各项开支和购买原料……”
    范福吞了口唾沫,伸出一只巴掌翻了翻:“纯利,六千八百两。”
    即使是六千八百两,在这个一两银子能买两石米的时代,也依然是一笔巨款。
    “才六千?”赵长缨有些失望,“咱们可是拼了命啊。”
    “不少了。”陆晏神色平静,“这相当於这济南知府十年的『火耗』。而且,我们赚的大头不是银子,是那一万二千引盐引,那是战略储备。”
    “盐引不能全卖。”
    陆晏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山东舆图前。他的目光不再局限於济南一隅,而是投向了更广阔的供应链。
    “在这个乱世,银子是会贬值的。一旦徐鸿儒真的打烂了运河,银子连米都买不到。但盐引不同,那是硬通货,是控制底层资源的槓桿。”
    陆晏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范福,传我的话。那一万二千引盐引,只拋售三成,换成现银髮餉。剩下的七成,派人去跟山东和北直隶的盐商谈。”
    “怎么谈?”
    “以物易物。”陆晏竖起三根手指,“我不换银子。我只要三样东西:上好的苏钢、颗粒状的硝石、以及……熟练的工匠。”
    “尤其是工匠。”陆晏加重了语气,“告诉那些盐商,如果他们能从北边给我弄来懂铸炮、懂修火銃的老师傅,或者懂水利营造的巧手,一个人头,我给他们溢价两成的盐引。”
    这就是陆晏的“生財之道”。
    前世作为工程负责人,他深知“现金流”和“核心资產”的区別。银子只是现金流,而技术、材料和人,才是核心资產。他要利用这波战爭红利,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从“物流公司”到“军工复合体”的原始积累。
    ……
    与此同时,济南西郊的团练基地,正在经歷一场疯狂的“產能爬坡”。
    原本的废弃校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周围的几十亩荒地被圈了起来,筑起了两丈高的围墙,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四角还修瞭望楼,戒备森严得像个小城池。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昼夜不息。
    “扩建!必须扩建!”
    赵铁光著膀子,浑身是被火星烫出的伤疤,正对著几个新招来的铁匠师傅咆哮,“东家说了,下个月偏厢车的数量要翻倍!还有那个『震天雷』,现在的產量一天才五十颗,给老子提到一百颗!模具不够就开模,人手不够就招!”
    在巨大的资金注入下,赵铁的作坊正在迅速向“工厂”进化。
    高耸的炼铁炉冒著黑烟,这是陆晏花重金从莱芜铁矿挖来的全套班底。虽然技术还很原始,但已经能做到铁水分流、定点浇筑。
    而在最核心的“火器车间”里,十几名手艺最精湛的老匠人正在攻克陆晏给出的新课题——佛朗机炮的轻量化改造。
    “东家给的图纸是真绝了。”
    一个老匠人拿著游標卡尺(陆晏手搓的简易版),正在测量炮膛的內径,“加上这个『子銃』的闭气环,漏气的问题至少能解决一半。若是能造出来,这炮的射程能多打一百步!”
    “別废话,赶紧干!”赵铁擦了一把汗,“东家说了,谁先造出合格的样炮,赏银一百两,外加济南城里一套宅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在这个饿殍遍野的时代,陆晏用银子和粮食,硬生生在济南城外堆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工业孤岛。
    ……
    但银子的流入,也带来了麻烦。
    財帛动人心。陆记车马行这块肥肉,太诱人了。
    六月二十,济南知府衙门。
    “陆团练,这……这有些难办啊。”
    王知府手里拿著一份公文,脸上的表情有些尷尬,“省里的按察使司发了话,说是为了『统筹战局』,想让你的车马行……併入省里的转运局。当然,会给你个『转运副使』的虚衔,你看……”
    摘桃子的来了。
    眼看著陆晏把运粮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赚了官府的钱,还两头吃黑白两道的红利,省里的那些大鱷们终於坐不住了。
    陆晏坐在下首,神色淡然地喝著茶。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在大明朝,生意做大了如果没有足够硬的后台,就是待宰的肥猪。
    “府尊大人,这是按察使大人的意思,还是……別人的意思?”陆晏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这……”王知府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按察使大人的小舅子,在临清那边也有个车行。如今运河断了,他那边没饭吃,眼红你这一块……”
    “明白了。”
    陆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府尊大人,麻烦您给按察使大人带个话。”
    “併入转运局,可以。”
    陆晏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我手底下那一千二百號弟兄,只认我陆某人的银子。如果併入公家,这每月的四千两餉银、三千石粮草,是不是也由转运局来出?”
    “另外,我那些车、那些火器、那些震天雷,都是我的私產。如果转运局要徵用,请按市价赔偿——大概也就二十万两银子吧。”
    “这……”王知府嚇了一跳,“转运局哪有这么多钱!”
    “既然没钱,那就別谈『统筹』。”
    陆晏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是他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告诉那位大人,这碗饭是我拿命换来的。想分一杯羹可以,大家坐下来谈分红。但要是想连锅端走……”
    他凑近王知府,低声说道:“现在外面徐鸿儒还没灭呢。要是我的团练散了,这一千多號带枪带炮的悍卒要是闹起来……怕是比徐鸿儒还难缠。”
    王知府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签免责状才能上城的书生了。
    现在的陆晏,手里握著兵,握著钱,握著济南城的生命线。他已经成了一个谁也动不得的“军阀雏形”。
    “咳咳……陆团练说笑了。”王知府干笑两声,“本官也就是隨口一说。你放心,只要本官在济南一天,就没人能动你的陆记!”
    “那就多谢府尊栽培了。”
    陆晏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府衙,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陆晏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隨著官军大部队的到来,这种博弈只会越来越激烈。
    “看来,得找个更大的靠山了。”陆晏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北方的京城方向。
    那个名叫魏忠贤的男人,现在应该正在权力的巔峰俯瞰眾生吧。是时候,把那条早就埋下的“御马监线”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