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衙,二堂花厅。
    这次的接待规格极高,不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传唤,而是平起平坐的“商议”。
    布政使司参议大人端坐在上首,旁边陪坐著王知府。而陆晏,则被安排在了左手第一张椅子上——这是给“客卿”的位置。
    “陆举人,茶凉了,换盏热的。”参议大人表现得极其客气,甚至有点过分热情。
    陆晏微微欠身,神色不动:“谢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召学生前来,有何训示?”
    “训示谈不上,是请教。”参议大人嘆了口气,决定直入主题。跟这种聪明人绕圈子,只会浪费时间,“如今兗州战事吃紧,前线三万大军缺粮。本官想把这三千石军粮的运输重任,託付给陆记车马行。不知陆举人意下如何?”
    果然。
    陆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大人折煞学生了。军粮乃国之重器,陆记不过是个民间商號,只有几辆破车,几十个伙计,哪里担得起这般重任?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学生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哎,陆举人过谦了。”王知府在一旁帮腔,“谁不知道南门一战,陆记威震山东?若是连你也运不过去,这山东地界就没人能运了。”
    “既然府尊大人抬举……”
    陆晏沉吟片刻,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令所有官员都头疼的硬皮本子,“那学生就斗胆算一算这笔帐。”
    “从济南到兗州,官道全长三百二十里。如今流寇横行,道路阻断。以前走三天,现在至少要走七天。”
    “三千石粮食,加上路上的损耗,需要大车一百五十辆,骡马三百匹,车夫两百人。”
    陆晏一边报数据,一边观察著参议大人的表情,“这些都是小钱。最关键的是安保成本。这种环境下,没有五百人的护卫队,这就是给流寇送礼。”
    “五百人?”参议大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陆举人手里有这么多人?”
    “只要钱给够,人总是有的。”陆晏合上本子,身体微微前倾,图穷匕见,“大人,这单生意我可以接。但我有三个条件。这三个条件写进合同里,少一条,这粮食我就运不了。”
    “你说。”参议大人咬了咬牙。
    “第一,运费。”陆晏竖起一根手指,“按照战时標准,运费是平时的十倍。但这钱我不要现银,我要盐引。我要五千引的淮盐盐引。”
    “吸——”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千引盐引,那可是暴利中的暴利!但这还在参议大人的承受范围內,毕竟盐引是纸,粮食是命。
    “可以。”参议大人点头。
    “第二,免责。”陆晏竖起第二根手指,“军粮运输,风险极大。若遇不可抗力——比如徐鸿儒主力截击,导致粮食损毁,陆记不承担赔偿责任。且官府需承认,这是『战损』,而非『贪没』。”
    这是为了防止事后被秋后算帐。大明朝的官最擅长的就是把黑锅扣在办事的人头上。
    “这……”参议大人犹豫了一下,但在陆晏坚定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若是真遇大股贼兵,自然不能怪罪壮士。这一条,本官允了。”
    “第三。”
    陆晏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刺破迷雾的尖刀,“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为了保证运输安全,陆记车马行需要『自主护卫权』。也就是说,这支护送军粮的队伍,无论是招募人手、配备兵器、还是沿途关卡的通行,官府不得干涉,不得检查,不得剋扣。”
    “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擬好的文书,“我要府衙给这支队伍发给『乡勇团练』的正式腰牌。不是临时的,是府衙认可的乡勇。”
    这才是陆晏真正的目的。
    钱是小事,盐引也是小事。他要的是那层“皮”。有了这层“团练”的皮,他私蓄的那几百號人、那些违禁的火枪、甚至未来可能搞出来的火炮,就都有了合法的身份。
    以后他再扩军,那就是“为国分忧”,而不是“意图谋逆”。
    参议大人和王知府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给一个民间商人发“团练”的腰牌,还要兵部备案,这等於是在地方上扶持一支私人武装。这在大明朝的政治生態里,是大忌。
    “怎么?大人觉得为难?”
    陆晏看著他们的表情,淡淡地说道,“那也没关係。学生这就回去,把车马行的大门关好。至於那三万大军会不会因为缺粮而譁变,会不会倒戈杀回济南抢粮食……那就不是学生能操心的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在即將断粮的绝境面前,这种威胁最有效。
    “好!”
    参议大人猛地一拍桌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本官这就给兵部上摺子!特批你陆记成立『济南府义勇团练』!腰牌和文书,明日一早就给你送去!”
    “痛快。”
    陆晏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工程承揽合同”,双手递了过去。
    “既然条件谈妥了,那就请大人签字画押吧。咱们按流程办事。”
    ……
    走出府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范福跟在陆晏身后,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刚才在里面,他可是听得心惊肉跳,生怕那个参议大人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扣下。
    “东家,咱们真的拿到『团练』的旗號了?”范福手里捧著那份刚签好的文书,感觉重若千钧。
    “拿到了。”
    陆晏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这空气里不再只有腐败的味道,还多了一丝野心的甘甜。
    “范福,回去告诉赵叔和赵长缨。”
    陆晏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兗州的方向,也是风暴的中心。
    “立刻扩编。把咱们之前藏起来的那些流民老兵都招进来,把作坊里存的火枪都发下去。按照『特勤大队』的標准,给我拉起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我们要接单了。”
    “这不仅仅是运粮食。”陆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一次武装游行。我要让整个山东的绿林和官场都看看,什么叫军事物流。”
    在这个混乱的下午,陆晏终於完成了他从“非法武装头目”到“官方认证军阀”的关键一跃。那份带血的合同,就是他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