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衙的大堂上,如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停的是大明官场的体面。
    “砰!”
    一只青花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济南知府王大人此时已经顾不上心疼这只前朝的古董了。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胸口的补子隨著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掉了脊樑的癩皮狗,瘫在太师椅上。
    “反了!都反了!”
    王知府声音嘶哑,手指哆嗦著指著堂下的几个武官,“鄆城丟了,巨野丟了,现在连邹县也没了!徐鸿儒那个妖道难道会飞吗?啊?三千卫所兵,两天!就守了两天!”
    堂下,济南卫指挥使、同知、通判等人跪了一地,一个个把头埋在裤襠里,大气都不敢出。
    “大人……不是弟兄们不卖命。”卫指挥使硬著头皮抬起头,满脸苦涩,“那白莲教妖人会法术啊!他们那些信徒,喝了符水,刀枪不入,一个个跟疯狗一样往城墙上扑。而且……而且我们的餉银都拖欠三个月了,弟兄们手里的刀都锈了,这……”
    “藉口!都是藉口!”
    王知府气得直接把惊堂木扔了下去,正好砸在指挥使的盔甲上,“本官要的是守住济南!济南若是丟了,本官要被剥皮,你们一个个也都得全家抄斩!”
    就在这时,一名书办慌慌张张地从侧门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老爷!老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是不是贼兵到城下了?”王知府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不是贼兵……”书办喘著粗气,脸色苍白,“是……是城里的乱民要抢府库!巡检司的人顶不住了,还有,南门的守军听说贼兵来了,跑了两个百户,现在南门那边人心惶惶,都说……都说今晚就要破城了!”
    “什么?!”
    王知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南门是济南的门户,若是守军自己先跑了,那还守个屁?
    “快!调兵!调亲兵去弹压!”王知府歇斯底里地吼道。
    “大人……”旁边的同知小心翼翼地开口,“亲兵也就百十来人,还要护卫府衙……若是都调去南门,万一府衙有失……”
    死局。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死局。手里没兵,库里没钱,外面是几万疯了一样的邪教徒,里面是一群隨时准备譁变的兵痞和乱民。
    大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王知府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
    突然,一直没说话的师爷王伦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知府耳边,低声说道:“东翁,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救急。”
    “谁?快说!只要能救命,谁都行!”王知府一把抓住师爷的手腕。
    “新科举人,陆晏。”
    师爷王伦低声说道,“刚才小的听巡检司的人回报,说那陆举人在城西的车马行里,拉起了一支队伍。有一百多號人,全是精壮汉子,装备精良,甚至还有强弩。刚才巡检司那个想去打秋风的把总,硬是被他们嚇退了。”
    “陆晏?”王知府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平时温文尔雅、逢年过节礼数周全的年轻人。
    “他一个读书人,哪来的兵?”
    “东翁有所不知。”师爷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说,“这陆举人可不简单。他这两年做漕运生意,又跟京里的公公们有来往,手底下养了一帮不要命的悍卒。听说,他那车马行管理的法子,比咱们卫所还严。刚才乱民满街抢劫,唯独他那车马行周围五百步,连只苍蝇都不敢乱飞,安稳得很。”
    王知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溺水之人抓到稻草的眼神。
    一百多精锐?装备精良?能震慑乱民?
    这不正是他现在最缺的“救火队”吗?
    “可是……”卫指挥使在下面嘟囔了一句,“私蓄甲兵,这是重罪啊。要是用了他,日后朝廷查下来……”
    “放屁!”
    王知府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喷了指挥使一脸,“现在脑袋都快搬家了,还管什么私蓄甲兵!只要能守住城,他就是蓄了大炮本官也认了!”
    他霍然站起,在大堂上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
    “来人!备轿……不,备马!”
    王知府咬了咬牙,“本官要亲自去请陆举人!”
    “东翁,这恐怕不妥。”师爷连忙拦住,“您是四品知府,亲自去请一个举人,有失体统。不如先发一道手令,徵调他的乡勇……”
    “徵调个屁!”
    王知府此时脑子反而清醒了,“这种时候,你跟他摆官架子?万一他把大门一关,咱们死咱们的,他守他的车马行,等到城破了再跟贼人谈条件,你觉得他做不出来?这陆含章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什么?是价钱!本官若是不拿出诚意来,他凭什么替本官卖命?”
    王知府虽然庸碌,但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隱约感觉到,那个陆晏平日里的恭顺都是装的,那是一头一直潜伏著的狼,现在狼终於露出了爪子,想用这爪子,就得给肉吃。
    “快!去把本官那张『守土有责』的帖子拿来!”
    ……
    陆记车马行。
    陆晏正坐在大堂里,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燧发手枪。这是赵铁最新的试作品,虽然击发率还只有七成,但在近距离防身已经够用了。
    “东家,知府衙门的王师爷来了。”赵长缨进来通报,“说是知府大人请您去府衙议事,十万火急。”
    陆晏动作没停,只是轻轻吹了吹枪管上的浮尘。
    “请我去?不是下令徵调?”
    “是请。”赵长缨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王师爷客气得很,连那匹老马都没敢骑进咱们的警戒线,是走著进来的。”
    陆晏嘴角微微上扬,將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
    火候到了。
    如果知府直接下令徵调,那就说明他还觉得自己能掌控局势,那时候去,就是当炮灰,还要受气。
    但现在是“请”,而且是师爷亲自来请。这说明官府的系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已经不仅仅是需要人手,而是需要一个能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项目经理”。
    “范福。”陆晏喊了一声。
    “在。”
    “带上咱们的『工程队』。”陆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记住,多带点大傢伙。这次去,不是去听令的,是去接管工地的。”
    “另外,”陆晏走到赵长缨身边,压低了声音,“告诉弟兄们,进了府衙,只听我的號令。哪怕是知府大人下令,我不点头,谁也不许动。”
    “明白!”
    陆晏迈步向外走去。
    门外,那一队队整装待发的黑衣护卫,如同沉默的铁流,在他的身后匯聚。
    这一刻,陆晏知道,属於他的时代,终於在这个混乱的黄昏,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