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沧州段。
    运河的水有些浑浊,两岸的縴夫喊著沉重的號子,拉著一艘艘满载南货的漕船艰难北上。而在逆流而下的官道上,陆晏的车队正疾驰向南。
    相比来时的低调,此刻的车队显得更加肃杀。
    二十辆大车已经换成了轻便的马车,车上插著两面旗帜。一面是“內官监皇木採办专局”,另一面是“济南府漕运团练”。
    黄色的三角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的钞关、巡检司见了这旗號,那是隔著老远就搬开路障,甚至还有把总点头哈腰地送上冰镇的酸梅汤。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牌子真好使。”
    赵长缨骑在马上,手里把玩著那块王体乾给的象牙腰牌,感慨道,“以前过沧州,那帮盐梟总是要在路中间撒铁蒺藜,非得逼著咱们交买路钱。今天倒好,一个个缩在芦苇盪里连头都不敢露。”
    “那是被嚇住了,不是被打服了。”
    陆晏坐在马车里,手里拿著一份地图,正在上面做著標记,“狐假虎威只能一时。等咱们真的要把皇木这块肥肉吞下去,那些既得利益者——漕帮、盐梟、还有地方上的豪强,迟早会扑上来咬一口。”
    他在地图上的“德州”、“临清”、“济寧”三个点上重重画了圈。
    “这三个地方,是运河的咽喉。也是未来皇木转运的中转站。”
    陆晏目光一凝,神色冷峻,“要想物流通畅,光有牌子不行,得有据点。回去后,你要做两件事。“
    “哥你说。”赵长缨立刻收起腰牌,神色一正。
    “第一,扩军。”
    陆晏伸出一根手指,“现在的五十人护卫队,规模太小。王体乾给了我『团练』的名义,这就是合法的扩军令。回去后,从难民营里再挑三百人,把咱们的『陆记安保』扩充到一个营的编制。”
    “三百人?”赵长缨眼睛亮了,“那装备……”
    “全火器化。”
    陆晏语出惊人,“赵铁那边的燧发枪工艺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排队枪毙』的战术已经验证过了。我要你用这三百人,练出一支能在这个时代横著走的『火枪方阵』。”
    “第二,建站。”
    陆晏指著地图上的那三个圈,“范福负责商务,你负责安保。在这三个地方,买地、建仓、设卡。每一个中转站,都要按『军事堡垒』的標准来修。要有围墙、有瞭望塔、有独立的粮仓和水井。”
    “这不仅仅是仓库,这是咱们铺在运河上的钉子。一旦有变,这三个点连成线,就是一条切不断的补给线。”
    这种“要塞化物流”的思维,正是陆晏前世在战乱区搞工程的经验总结。在乱世,没有防御能力的供应链,就是给別人送菜。
    “还有一件事。“陆晏顿了顿,“沈青。“
    “在。“一个身影从角落里无声地走出。
    赵长缨嚇了一跳——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在难民营里待过,对那些流民的底细最清楚。“陆晏看著沈青,“新招的三百人里,我要你帮我盯著。谁是真心投靠,谁是別有用心,谁背后有其他势力……我要知道。“
    “明白。“沈青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另外,“陆晏压低声音,“上次那批响马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沈青的眼神闪了闪,“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不是衝著苏木来的,是衝著东家您来的。“
    陆晏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沈青继续道:“小人会继续追查。等有了眉目,再向东家稟报。“
    “好。去吧。“
    沈青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猫,连门帘都没有晃动一下。
    赵长缨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问:“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陆晏摇头,“但他是个有用的人。有用就够了。“
    五月初五,端午。
    车队终於抵达了济南府。
    此时的济南,与陆晏离开时相比,气氛更加紧张。辽东前线的败报不断传来,流民的数量比一个月前翻了一倍。济南城外的窝棚区已经蔓延到了十里舖。
    但在这片混乱中,位於乱石岗的“陆记大营”,却像是一座孤岛,秩序井然。
    高耸的围墙上,手持长矛的家丁日夜巡逻。营地內,整齐的工坊里传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几百名难民正在按照严格的排班,进行著劳动和训练。
    “东家回来了!”
    负责留守的胡静水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满脸喜色,但隨即又有些担忧,“东家,您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营地里的银子快见底了。赵铁那老小子是个吞金兽,为了试那什么『颗粒火药』,把咱们囤的硝石都快烧光了!”
    “钱来了,但不多。”
    陆晏跳下马车,拍了拍那个被赵长缨紧紧护著的黑箱子,神色有些严峻,“老胡,这次从京城带回来了一万两银票。”
    “一万两?”胡静水愣了一下,接过箱子掂了掂,“东家,这皇木採办可是百万两的大生意,王公公怎么才拨了这点启动金?这点钱,也就够咱们扩建个围墙,再给新招的弟兄们发两个月餉银啊!”
    “王体乾那只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晏冷笑一声,“这一万两里,只有五千两是他从內库里抠出来的『启动金』。剩下的五千两,是我把那批『金丝楠废料』在琉璃厂预售出去,从那些权贵手里收来的定金。”
    “啊?那这……”胡静水一脸苦相,“这资金炼绷得也太紧了。要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所以我们要快。”
    陆晏打断了他,指著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皇木採办”大旗。
    “钱不够,就用这面旗子去换。把这旗子,给我掛到营地最高的旗杆上去!让济南府的知府、按察使、还有那些盯著咱们这块肥肉的饿狼都看看!”
    “从今天起,陆记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民间车马行。”
    陆晏的声音在营地上空迴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们是內官监的『皇商』,是奉旨办差的『官军』。谁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那就是跟司礼监过不去,跟皇爷过不去!”
    当晚,陆记大营的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陆晏坐在主位,身后掛著那幅巨大的运河地图。赵长缨、胡静水、赵铁、范福等核心成员分列两旁。
    这是一次真正的“战略扩大会议”。
    “诸位。”
    陆晏环视眾人,目光沉稳,“京师的路,我已经铺好了。但我们的家底子薄,这一万两银子,必须花在刀刃上。”
    “赵铁,你的任务最重。”陆晏看向那个满身烟火气的老铁匠,“这笔钱,我硬挤出三千两给你。我要你在三个月內,把火枪的月產量提高到五十支。另外,我从京城带回来几本泰西人的火器图谱,你拿去研究。我要那种能装在车上的『小佛朗机炮』。”
    “胡静水,你负责『洗钱』。”陆晏转向老帐房,“皇木生意的帐,要做得漂亮。要把咱们的私货利润,藏进皇木的运输成本里。让王体乾看到他想看的帐本,让咱们自己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
    “范福,你去跟济南府接洽。”陆晏吩咐道,“就说陆记为了皇木安全,要在城外扩建『皇木中转仓』。把周围那五百亩荒地,全部圈下来。钱先欠著,或者用『皇木专局协办』的名头去抵。这面旗子现在的价值,比银子好使。”
    “是!”
    眾人齐声应诺。虽然资金紧张,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干劲。他们知道,跟著这位年轻的东家,他们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
    陆晏微微眯眼,看著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一条河流,这是一条正在被他植入血管、即將被他彻底掌控的大动脉。
    “草莽之中,龙蛇起陆。”
    陆晏在心里默默念道。
    第一阶段的“原始积累”和“政治掛靠”已经完成,虽然手头拮据,但这这正如商贾起家,本钱不足,只能靠快进快出来周转
    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深挖洞,广积粮,造铁甲”。
    在即將到来的天启元年大乱之前,他要在这里,锻造出一支足以左右山东局势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