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势渐大。济南府的夜色像是一口浓稠的黑锅,扣在濼口码头的上空。白日的喧囂已经退去,倒春寒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著,將河岸边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湿滑阴冷。
    位於码头南侧的“鱼市巷”,是通往陆记车马行营地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平日里,这里是赌坊、暗娼和私盐贩子的聚集地,空气中永远瀰漫著烂鱼臭虾和劣质脂粉的味道。
    今夜,鱼市巷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在巷子深处的一座二层酒楼“醉仙居”上,威水帮的帮主“过江龙”马三爷正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手里转著两枚核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脚下,跪著白天被放回来的红棍赖三,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麵馒头,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爷,那姓陆的书生太狠了!他不光打了咱们的人,还把您的名帖扔进了尿桶里……他说,这濼口码头以后不姓马,改姓陆了!”
    “砰!”
    马三爷手中的核桃被捏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胸口的护心毛隨著剧烈的呼吸起伏。他在济南府混了二十年,靠著一把快刀和狠辣手段才打下了这片基业,连官府的捕头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两千两?”马三爷狞笑一声,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摩擦过骨头,“还要拆我的香堂?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看著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威水帮倾巢而出的主力。三百多名精壮汉子,穿著清一色的黑绸短打,胳膊上绑著白布条(为了夜战识別)。他们手里提著朴刀、铁尺、短斧,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劣质鸟銃。火把被雨水浇灭了,但这群亡命徒眼中的凶光却比火还要亮。
    “弟兄们!”马三爷走到窗前,声音嘶哑,“今晚不为別的,就为了这口饭!那帮外乡佬要砸咱们的锅,咱们就去把他们的棚子烧成灰!男的全部沉河,女的卖进窑子!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三百多號人如同决堤的黑水,杀气腾腾地涌入了鱼市巷。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巷子两侧那些黑漆漆的屋顶上,早已趴满了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陆晏站在巷口一座废弃的望楼上,一身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打伞,雨水顺著他的眉骨滑落。
    “来了。”身旁的赵长缨低声道,手中的强弓已经拉满。
    “比预想的晚了一刻钟。”陆晏看了一眼沙漏,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工程进度,“这就是流氓团伙的通病——集结效率太低,纪律性太差。”
    他指著下方那条狭长、泥泞且堆满杂物的巷弄:“长缨,这鱼市巷宽不过一丈,长却有三百步。这在工程上叫『管涌』,在兵法上叫『死地』。”
    “三百人挤在这一丈宽的管子里,前面的人动不了,后面的人看不见。人数优势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灾难。”
    陆晏轻轻合上手中的摺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关门,打狗。”
    “轰!”
    巷子两头早已堆积如山的杂物——破旧的渔网、废弃的船板、浸了猛火油的草垛,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火光冲天而起,哪怕是雨水也无法浇灭这特製的猛火。
    “走水了!走水了!”
    “不对!前路被堵了!”
    威水帮的队伍瞬间大乱。走在最前面的打手试图后退,却撞上了后面还在往前涌的人群。谩骂声、推搡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就在这时,巷子两侧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放!”
    赵铁一声怒吼。
    几十名早已准备好的甲组汉子,从屋顶上將一包包东西狠狠砸了下去。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滚油,而是石灰粉。
    “噗!噗!噗!”
    纸包在人群头顶炸裂,白色的粉尘借著风势,瞬间灌满了整个巷子。
    “啊!我的眼!”
    “咳咳咳!什么东西!辣死我了!”
    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三百多人挤成一团,根本无处躲避。石灰粉钻进眼睛、鼻孔、喉咙,让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瞬间丧失了战斗力,一个个捂著脸在泥水里打滚,像是一群被丟进了滚水里的泥鰍。
    “別慌!都別慌!闭上眼!衝出去!”马三爷毕竟是老江湖,闭著气,挥刀砍翻了两个乱撞的手下,试图稳住阵脚,“衝到前面去!砍死他们!”
    然而,当前排的打手捂著红肿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衝到巷口火墙前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绝望的一幕。
    火墙后,三十名身穿藤甲、手持长枪的陆记家丁,排成了严密的方阵。
    一排五人,六排纵深。
    在狭窄的巷口,这就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
    “刺!”
    赵长缨不知何时已经跳到了阵前,手中的哨棒换成了一桿沉重的点钢枪。
    “噗嗤!”
    整齐划一的突刺声,像是收割庄稼的镰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打手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三米长的竹矛(加装了铁头)扎了个透心凉。
    “进!”
    隨著伍长的口令,第一排收枪,后退一步;第二排上前一步,再次突刺。
    如同机械般精准,如同流水线般冷酷。
    这根本不是械斗,这是屠杀。
    马三爷疯了。他挥舞著那把精钢朴刀,仗著一身横练功夫,硬是格挡开了两桿刺来的长枪,怒吼著扑向阵型中央的赵长缨。
    “去死吧!小崽子!”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马三爷毕生的功力。
    赵长缨不退反进,手中的点钢枪猛地一抖,枪尖震颤出三朵枪花。
    “崩!”
    枪桿狠狠抽在刀身上,巨大的反震力让马三爷虎口崩裂,朴刀脱手而飞。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长缨的枪尖已经毒蛇般钻入了他的大腿。
    “啊!”
    一代梟雄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跪倒在泥水里。
    “绑了。”陆晏站在高处,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人,不想死的,跪下抱头。”
    威水帮崩溃了。
    那种对於“不可战胜”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看著帮主被擒,看著满地哀嚎的同伴,剩下的两百多人丟掉了兵器,跪在满是石灰水的泥浆里,瑟瑟发抖。
    雨还在下,冲刷著地上的血跡和白灰,匯成一股浑浊的溪流,流向漆黑的运河。
    陆晏走下望楼,踩著泥水来到马三爷面前。
    此时的马三爷,早已没了刚才的囂张,他捂著流血的大腿,眼神惊恐地看著这个文弱的书生。
    “陆……陆爷,饶命……”
    陆晏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微微抬眼,对身后的胡静水说道:
    “老胡,记帐。”
    “今晚消耗生石灰五百斤,竹標三百支,火油十坛,长矛磨损费,加上兄弟们的夜班辛苦费……一共三千两。”
    “这笔帐,算在马帮主的头上。他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把腿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