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阳光惨白地照在滋阳城的街道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范府那两扇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朱红色金丝楠木大门,此刻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豪宅,如今充斥著女眷悽厉的哭喊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衙役们粗鲁的搬运声和呵斥声。
    这就是抄家。
    对於百姓来说,这是一场大快人心的復仇;对於官府来说,这是一场权力的狂欢;而对於陆晏来说,这是一场冷静的財富再分配,也是他真正“第一桶金”的来源。
    他站在范府对面的茶楼屋檐下,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热茶,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赵长缨已经被送去了城里最好的医馆,有范永斗送来的上好金疮药,那条胳膊算是保住了,只是还得养上把个月。
    “陆公子,好手段啊。”
    一个带著几分討好、又透著几分精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晏微微侧头,见是一个穿著青色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这滋阳县衙的户房书吏,人称“王笔头”。
    此人在县衙混了二十年,是个典型的“不倒翁”。在刚才的公堂上,他见风使舵极快,第一时间反水指证范仁甫,不仅没被抓,反而被左光斗指派来协助锦衣卫清点范家资產。
    “王书吏谬讚了。不过是求条活路,险中求生罢了。”陆晏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
    “嘿,能在左大人那把刀下求活路,还能借刀杀人,这滋阳城里您是独一份。”王笔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陆公子,这范家一倒,那是一猪死,百家饱啊。左大人清高,只要军屯和地契充公,剩下的那些浮財、店铺……那是都要变现入库的。”
    陆晏眉毛一挑,转过身来:“王兄有话直说。”
    王笔头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痛快!我看公子是个明白人。范家在城南运河边上有二百亩桑田,那是范仁甫早年置办的私產,手续乾净,不属於军屯。按照往年的市价,这二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少说也得值一千二百两。”
    他伸出一只手,神神秘秘地翻了一下:“现在衙门急著脱手变现,加上这兵荒马乱的没人敢接盘。若是有人能拿出五百两现银,这地契,今天就能改姓。陆公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啊,有了这二百亩地,您在滋阳那就是响噹噹的员外爷了。”
    五百两。
    正好是范永斗借给陆晏的那笔钱。显然,这位王书吏的消息很灵通,早就打听到了陆晏的底细。
    在王笔头看来,这是天大的漏。对於一个刚脱贫的穷秀才来说,拥有二百亩良田,那就是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地主日子,这是多少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但陆晏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在他的大脑里,那张属於“工程负责人”的战略地图正在飞速展开。
    滋阳县,地处山东南部,紧邻运河,是南北交通要道。这在和平年代是黄金地段,但在即將到来的乱世,这就是四战之地。
    北有后金铁骑,南有白莲教起义。一旦战事糜烂,固定的土地就是带不走的累赘。买了地,就等於把自己绑死在了这里。等到流寇一来,这地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在这个时间节点,任何固定资產都是负债,只有现金流和可移动的生產资料,才是生存的根本。
    “地,我就不要了。”陆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王笔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忙劝道:“陆公子,您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二百亩水浇地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您有了这地,以后在滋阳……”
    “我不在滋阳待了。”
    陆晏打断了他,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王兄,乱世將至。这地买在这里,谁帮我看?等著被下一个范仁甫吞了吗?还是等著给流寇种粮食?”
    王笔头张了张嘴,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还有不喜欢买地的读书人?但陆晏那篤定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不敢再劝。
    “那……公子想要点什么?”
    陆晏伸出两根手指:“车。还有路引。”
    “我要范家后院那两辆原本用来运粮的双套大车,要那四匹最好的辽东挽马。还要十张空白的路引,盖著县衙大印的那种。”
    王笔头瞪大了眼睛。放著传世的田產不要,要这些不值钱的牲口和破车?
    “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王笔头有些迟疑,这些东西油水少啊。
    “我出二百两。”陆晏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其实溢价了,但在这种混乱的抄家现场,现银就是王道。而且,陆晏是在用这二百两,买一个“快速通关”的权力。
    “成交!”王笔头大喜过望。这些浮財本来就难入帐,二百两现银交上去,他自己还能在中间稍微润色一下。这陆公子,果然是个爽快人!
    ……
    半个时辰后。
    陆晏怀揣著几张薄薄的纸,从范府侧门走了出来。
    五百两银子花出去了二百两,换来的是一支具备了长途机动能力的小型车队,以及一叠在乱世中比金子还珍贵的空白路引——有了这个,他就能带著人马在官道上畅通无阻,而不是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刚走出巷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陆……陆公子。”
    范福背著一个破旧的包袱,缩著脖子,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范家倒了,作为庶子,虽然他有检举之功没被抓,但也成了范氏宗族的公敌。那些被牵连的旁支亲戚恨不得剥了他的皮。现在的滋阳城,对他来说比地狱还危险。
    “你来做什么?”陆晏停下脚步,看著这个因为出卖父亲而获得自由的年轻人。
    范福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双手递给陆晏。
    “这……这是我在抄家前,从范仁甫书房暗格里顺出来的……三百两金票,还有些碎银子。”范福结结巴巴地说道,牙齿还在打颤,“我……我没处去。族里人要杀我,街上的泼皮也盯著我。这钱我保不住。”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乞求,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公子,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连范仁甫都被您弄倒了……我想拿这钱买个平安。我想跟著您,哪怕是做个马夫也行。”
    陆晏並没有伸手去接那个钱袋。
    他审视著范福。
    在原先的计划里,范福只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人。但现在,陆晏改变了主意。
    这个人在绝境中展现出了一种极强的生存本能——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也可以依附强者。而且,他作为范家庶子,熟悉商业网络,懂得如何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更重要的是,他偷出来的这三百两,说明他有“搞钱”的天赋。
    这正是一个合格的“后勤主管”所需要的特质。
    “三百两。”陆晏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
    加上自己手里剩下的三百两(范永斗借款结余),团队的总资金达到了六百两。这在1618年的大明,是一笔不小的巨款,足够支撑一支小型队伍半年的开销。
    “钱你自己收著。”陆晏淡淡地说道。
    范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以为陆晏要拒绝,嚇得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公子,我……”
    “站直了。”陆晏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命令的口吻,“把钱收好。但这钱要算在公帐里。”
    “什么?”范福愣住了。
    “这算你带资入股。”陆晏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风雪又开始飘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范家那个被人当狗踢的庶子。你是我的后勤主管。车队的吃喝拉撒,物资採购,帐目管理,都归你管。”
    “但你要记住,“陆晏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你以前是暗线,以后是我身边的人。暗线可以两面三刀,身边的人只能一条心。等我將来有了合適的帐房先生,你还得学著怎么管人、管钱、管事。现在先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
    范福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可以培养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条隨时可以丟弃的狗。
    “现在,去把车队整备好。去医馆把长缨接出来,哪怕是用抬的也要抬上车。再去买足十天的乾粮和上好的豆饼草料。”
    “我们连夜走。”
    范福听傻了:“连夜?这么急?公子,咱们去哪?”
    陆晏转过身,走到那匹刚买来的枣红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风雪吹动他那件依旧单薄的儒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滋阳城,眼中没有一丝留恋。
    “去济南。”
    “这滋阳城的死水太小,养不出龙蛇。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更大的风口。”
    隨著马蹄声碎,陆晏的身影消失在风雪的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唯唯诺诺的穷书生陆晏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將在这乱世大棋局中,执子落盘的棋手。